冷藏车悬停在裂口边缘。
引擎低沉的嗡鸣与雾气中持续不断的哭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混响。车厢里,金不换的罗盘指针已经彻底失灵,像喝醉了酒一样在表盘上疯狂画圈。白戾的刀握得很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压抑某种本能的攻击冲动。
只有陆风月还算平静。
他看着裂口深处那个跪在石碑前、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雾影,看了很久。
“九百年前,”他开口,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失真,“你们打开墓碑后,发生了什么?”
白飘到裂口边缘,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个雾影: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墓碑里是空的。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有这块石碑,和刻在上面的一句话。”
他指向石碑。
石碑是普通的灰色岩石,表面粗糙,像是随手从哪座山上劈下来的。上面刻着一行字,用的是“建筑师”的基础文字,但笔画歪斜,像是刻字的人手在颤抖:
【这里埋葬着‘建筑师’的第一次心软】
【——也是个错误】
【所以必须被埋葬】
【永远不要挖开】
【永远】
“园丁以为这是个玩笑。”白继续说,“或者是个考验。它试图解析石碑的规则结构,想找到隐藏的遗产线索。但就在解析进行到第七天时……”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噩梦开始了。”
“先是文明里所有的新生儿,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跪在什么地方,一直在说‘我不该心软’。接着是青少年,然后是成年人,最后连最年长的智者也无法幸免。”
“九百年来,这个梦像病毒一样在我们的集体意识里扩散、变异。它从单纯的噩梦,演变成能影响现实的规则污染。你看这些雾气——就是九百亿个梦境叠加、发酵、腐烂后的产物。”
白转过身,黑色眼睛盯着陆风月:
“最诡异的是,大约三百年前,梦里的那张脸……开始变得清晰。”
“而那张脸……”
“和你很像。”
陆风月没说话。
他推开车门,跳下冷藏车——这次脚下没有临时平台,他直接踩在了那根枯萎的树枝上。树枝表面布满了粘稠的暗红色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肉上。
“总教官!”金不换想跟下来。
“待在车上。”陆风月头也不回,“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出来,或者出来的不是我……你知道该怎么做。”
金不换脸色一白,但还是点头:“明白。”
陆风月走向裂口。
每走一步,脚下的苔藓就发出“滋啦”的腐蚀声,鞋底冒起白烟。周围的哭声和低语声变得更清晰了,那些声音里混杂着几百种语言,但都在重复同一段话:
【不该创造……】
【不该赋予自由……】
【不该……期待回应……】
他走到裂口边缘,往下看。
那个雾影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风月的心脏猛地一抽。
太像了。
不是外貌的像——雾影的脸部轮廓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人。而是那种……气质,那种深藏在眼神深处的疲惫与挣扎,那种明明可以毁灭一切却选择克制的矛盾感。
简直像在照一面扭曲的镜子。
雾影看着他,开口了——不是用声音,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说”:
【你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陆风月问,“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 雾影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观察者’埋下种子时,我就在看着。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颗种子找到这里,找到这个……我的耻辱。】
“你是谁?”
雾影沉默了。
良久,它说:
【我是‘建筑师’的一缕残念。】
【是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心软’时,从本体剥离出来的……愧疚。】
【它把我封在这里,以为时间会让我消散。】
【但它错了。】
【愧疚不会消散,只会发酵。】
【就像这九百年的噩梦。】
陆风月皱眉:“你愧疚什么?”
雾影站起身。
它的身形在雾气中缓缓变化,从跪姿变成站姿,从模糊变得稍微清晰。陆风月现在能看清楚了——它穿着某种类似实验服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我在创造这个宇宙前,做过很多实验。】 雾影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无数复杂的设计图,【其中一个实验,是尝试创造‘绝对自由意志’。我想看看,如果给予造物完全的自由,它们会走向何方。】
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星系的草图,旁边标注着:“GEA-0000,原型实验场”。
【我在那里创造了第一批生命。】 雾影的声音里带着怀念,【我给了它们智慧,给了它们情感,给了它们选择的权利。我没有设定任何‘正确’或‘错误’,没有制定任何规则。我想看它们……自己找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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