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个人……”旁边小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腾抬头,见案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颊,看上去有些狰狞。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眼神警惕。
“姓名?”孙腾问。
“胡大。”汉子声音沙哑。
“籍贯?”
“没籍贯。”胡大说得干脆,“草原上长大的,跟着部落迁徙,后来部落散了,就到处走。”
孙腾皱眉:“总有个出身吧?是鲜卑?匈奴?还是敕勒?”
“不知道。”胡大摇头,“我爹是汉人,我娘是草原上的,我也不知道算哪族。”
这回答让孙腾很不满意。他看向司马达:“司马先生,此人……”
司马达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胡大是去年冬天来的,带着十几个弟兄。他们身手不错,打猎是一把好手,也帮着营里击退过几股马匪。李将军说过,不问出身,只看行事。”
孙腾沉吟。他明白司马达的意思,这种人,底细不清,但有用。若在平时,他肯定会严加盘查,甚至驱逐。但现在……
他看了看远处的李世欢,又看了看胡大那双毫不躲闪的眼睛。
“有何技能?”孙腾最终问。
“会骑马,会射箭,会追踪野兽。”胡大顿了顿,“还会……杀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案后的小吏手一抖,墨滴在了木牍上。
孙腾盯着他:“为何杀人?”
“为了活。”胡大说得理所当然,“草原上,狼要吃羊,人要吃饭。你不杀别人,别人就杀你。”
这话野蛮,却真实。
孙腾在竹简上记下:“胡大,出身不明,善骑射狩猎。”然后发了木牌。胡大接过,咧嘴笑了笑,那刀疤在脸上扭动,更显狰狞。他带着两个年轻人走了,步伐稳健。
太阳西斜时,一区的登记终于完成。五百三十七人,每个人都有了一块刻着号码的木牌,每个人的信息都记在了孙腾的竹简和司马达的木牍上。
孙腾站起来,长长吐了口气。站了一天,腰酸背痛,手腕发麻。
“大人辛苦了。”李世欢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喝口水吧。”
孙腾接过,一饮而尽。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应该是加了点蜂蜜。
“今日登记,大人可有所得?”李世欢问。
孙腾看着那些拿着木牌、三三两两离去的流民,缓缓道:“看到了许多,也想了许多。”他顿了顿,“李将军,这些人跟着你,是因为你能让他们活下去。但活下去之后呢?他们想要什么,你可知道?”
李世欢沉默片刻,道:“想要一块地,春种秋收,自食其力。想要一间屋,遮风挡雨,安身立命。想要子孙后代,不再像他们一样流离失所。”
他说得很慢,“很简单的愿望,对不对?但在这北镇,在这乱世,却难如登天。”
孙腾看着夕阳下这个年轻的将军,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小看了他。
“将军。”孙腾的声音郑重了些,“今日登记,本官会如实写成文书,呈报镇将府。青石洼的流民,都是良善百姓,因战乱天灾流亡至此,恳请朝廷妥善安置。”
这是承诺,也是表态。
李世欢拱手:“谢大人。”
夜幕降临,营地亮起点点篝火。
孙腾回到小院,在油灯下展开竹简。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五百多个名字,五百多段人生。他提起笔,开始写呈报文书:
“……臣奉令监营青石洼,今始编户。查该营流民,皆北镇良民,因柔然寇边、天灾频仍,不得已流亡至此。其情可悯,其志可嘉……”
他写得很慢,很用心。这不是敷衍的官样文章,而是真的想为这些人说几句话。
窗外,营地的夜安静下来。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有婴儿的啼哭声,有隐约的交谈声。这些声音汇在一起,构成了青石洼的夜晚。
远处议事厅里,李世欢也在看司马达整理出的木牍。
“将军,今日登记,有几个发现。”司马达低声道,“除了陈延那样的旧吏,还有读过书的,工匠,当过兵的。另外,胡大那伙人,虽然底细不清,但确实勇悍,可用。”
李世欢点点头:“记下来。读书的安排去帮司马达管文书,工匠集中到匠作坊,当过兵的编入侯二的民兵队。至于胡大……”他想了想,“让他带人组建狩猎队,专司打猎和侦查。”
“那孙主簿那边……”
“他想要政绩,我们给他政绩。”李世欢放下木牍,“他写他的文书,我们做我们的事。”
油灯摇曳,映着两人沉静的脸。
这一天的户籍登记,看似是孙腾在行使监营使的权力,但实际上,却是李世欢在借他的手,进一步梳理、整合营地的人力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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