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老者吐出两个字。
孙腾的笔再次顿住了。洛阳?帝都的人,怎么会流落到这北疆边地?
“洛阳何处?因何至此?”
陈延叹了口气:“老朽原是司农寺下的一名小吏,专管农器监造。正始三年,因一桩旧案牵连,被流放至沃野镇戍边。去年戍期已满,本该返乡,但……”他苦笑,“盘缠用尽,又染了风寒,倒在路边。幸得李将军路过,收留至此。”
司农寺的旧吏?专管农器监造?
孙腾心中一动。这倒是个人才。他仔细打量陈延,见其虽然衣衫褴褛,但举止有度,说话条理清晰,确实不像普通流民。
“你可识字?”孙腾明知故问。
“略识几个。”陈延谦道。
孙腾在竹简上重重记下一笔:“洛阳人,前司农寺吏,通农器。”然后亲自取了一块木牌,刻上“甲十七”,递给陈延:“老先生且收好。营中正缺懂农事、识文书之人,日后或许要劳烦老先生。”
陈延接过木牌,再次拱手,退到一旁。
登记继续。
日头渐高,队列缓慢前进。已经登记了百余人,木牌发到了“甲一百零三”。孙腾的竹简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信息。
孙腾心里有些复杂。从登记的情况看,这些流民对李世欢的评价出奇地一致:李将军仁义,给饭吃,不欺负人,答应秋后分田。没有一个人说李世欢坏话,甚至那些明显有戒心的人,提到李世欢时,语气也会缓和些。
这得是多深的威信?
“大人。”司马达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是否歇息片刻,用过饭再继续?”
孙腾这才意识到,已经快三个时辰。他看了看还有大半的队列,点点头:“也好。”
小吏们停下笔,流民们也松了口气。伙房的人抬来几桶粟米粥和杂面饼,按顺序分发。孙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朝李世欢走去。
“将军一直在此?”孙腾问。
“卑职怕有人闹事,扰了大人公务。”李世欢说得诚恳,“不过看来是多虑了,乡亲们都很配合。”
孙腾看了看那些捧着粥碗、蹲在地上吃饭的流民,忽然问:“将军收留这些流民时,可曾一一盘问底细?”
“最初顾不上。”李世欢实话实说,“一下子来了几百人。当时最要紧的是让他们活下来,有口吃的,有地方住。至于底细……慢慢就知道了。”
“慢慢?”孙腾皱眉,“若其中混有柔然奸细,或者江洋大盗,岂不危险?”
李世欢笑了:“大人,您看这些人,像奸细吗?像大盗吗?”
他指着远处一个正在喂孩子吃饭的妇人:“那是张寡妇,丈夫死在柔然人刀下,她带着孩子一路乞讨到这里。”又指着一个埋头喝粥的老汉:“那是刘伯,原来是个铁匠,儿子被征去当兵,再没回来。”
“柔然人要派奸细,会派拖家带口的妇人?会派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李世欢摇头,“至于江洋大盗……真有那本事,早去富庶地方了,来这苦寒之地做什么?”
孙腾哑口无言。
李世欢接着说:“其实大人,流民是最简单的人。他们要的不过三样: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不被欺负。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跟着谁,信着谁。至于来历、底细……活都活不下去了,谁还在意那些?”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粗鄙,但孙腾听出了其中的道理。
他看着李世欢,这个比他年轻至少十岁的边将,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神却清澈坚定。忽然间,孙腾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些流民愿意跟着他了,不是因为李世欢有多大的官威,多深的谋略,而是因为他实实在在地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将军说的是。”孙腾最终点了点头,“是本官……想得复杂了。”
“大人心细,是应该的。”李世欢适当地给了个台阶,“登记造册,查明底细,总归是好事。至少以后营中有什么事,查起来方便。”
饭后,登记继续。
进度明显快了些,小吏们熟悉了流程,流民们也少了最初的紧张。但孙腾的心情,却越来越复杂。
他登记的越多,越发现青石洼这个营地的特殊。
这里有沃野镇的溃兵,有怀朔镇的逃户,有从更东边的柔玄镇、抚冥镇流亡过来的人,甚至还有像陈延这样从洛阳流放来的旧吏。汉人、鲜卑人、匈奴人、敕勒人……各族混杂,却能相安无事。
这里有老农,有工匠,有当过兵的,有读过书的。虽然现在都衣衫褴褛,但各有所长。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说起“李将军”时,那种眼神,不是恐惧,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赖。就像雏鸟信赖母鸟,
孙腾的笔在竹简上写着,心里却在想:这样的民心,是多少官员梦寐以求的?他在怀朔镇将府这些年,见过太多欺压百姓的官吏,见过太多麻木不仁的军民。可在这里,在这片荒芜之地上,居然有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群人,这样一个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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