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观察的第四十五年,太阳系多元网络优化结构后的第七个月,监测系统检测到一个微妙但令人不安的趋势:网络内部的规则波动开始呈现出越来越强的“自相似性”。就像站在两面相对的镜子之间,影像无限重复,多元网络的创造性输出开始包含越来越多对自身模式的引用、变异和重组,而真正原创的、来自外部新刺激的贡献比例在持续下降。
老鬼的科学团队将这种现象命名为“自我参照系统倾向”。在月度分析报告中,他们写道:“网络变得太善于理解自己了。就像一位作家熟读自己的所有作品后,新创作中不可避免地包含旧作的影子。这不是创造力枯竭,而是创造力被引向了一个自我参照的循环。”
奥瑞斯从体验角度补充了分析:“我能感觉到网络中的‘舒适回声’。当一个新想法出现时,它很快会被连接到现有知识框架中,被理解、归类、整合。这个过程高效而优雅,但也可能过早地消解了那些真正陌生、真正挑战现有框架的可能性。”
桥梁学院针对这个问题开设了专题研讨。学员们的讨论揭示了这个困境的深度。
来自古老网络的卡利尔提出了结构化观察:“在数学系统中,当一个系统变得完全自洽时,它就失去了产生真正新定理的能力。新发现只能是通过已有公理的重新组合。突破需要引入新的公理——从系统外部引入。”
混沌意识体流影则用更诗意的语言表达:“在纯粹的混沌中,每时每刻都是新的。但在秩序中,新事物往往是对旧事物的重新排列。你们的网络已经建立了强大的秩序,现在可能需要在秩序中重新引入一些混沌的种子。”
最尖锐的批评来自织构者代表形式师:“你们建造了一座精美绝伦的房子,现在却只待在房子里欣赏自己的建筑艺术。真正的建筑突破需要走出房子,看到不同的风景,甚至看到房子本身在更大风景中的位置。”
这些洞察启发了新的实验方向:如何打破自我参照的循环?如何在已经高度自洽的系统中重新引入真正的新奇性?
第一个尝试是“外部输入强化计划”。太阳系主动加强了与外部文明的接触频率和深度,不仅仅局限于已知的织构者、寂静守护者等,还通过桥梁学院的网络,邀请更多遥远文明的代表作为短期访问学者。
效果初期显着。来自一个以“晶体逻辑”为基础的文明代表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他们不通过线性推理或直觉,而是通过多维晶体结构中的光折射模式来进行计算和决策。这种思维模式最初让太阳系网络难以理解,但也因此激发了全新的认知框架。
来自一个“液态时间感知”文明的访问者则提供了另一种震撼:他们体验到的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像流体一样可以回溯、分叉、混合。与他们的交流迫使太阳系的存在重新思考因果关系、记忆和预测的本质。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一个微妙的问题出现了:即使是这些外部输入,也开始被太阳系多元网络迅速“消化”。网络变得如此擅长理解差异、整合新奇,以至于真正的陌生感很难持续存在。外部输入在几个月内就会被吸收、转化,成为网络自我参照材料的一部分。
“我们好像得了‘理解过度症’,”磐石在一次团队会议上夸张地比划,“就像免疫系统太强,把所有外来物质都快速识别和处理掉了,连可能有益的疫苗都没机会发挥作用!我们需要一点‘认知过敏抑制剂’!”
尽管磐石的表达方式夸张,但他的核心观察是准确的:太阳系多元网络的理解和整合能力已经强大到可能阻碍了真正突破所需的那种“持续的不理解状态”。
第二个尝试更加激进:“认知降级实验”。参与者自愿暂时降低自己的理解能力,以更“原始”的状态体验世界,期望重新获得那种初次面对未知时的好奇与困惑。
实验由奥瑞斯和塞拉共同设计,确保安全。参与者首先进入一个简化的规则环境,然后逐步减少可用的认知工具,最后停留在一个只能进行基础感知和反应的“认知基线状态”。
实验报告显示,参与者确实重新体验到了陌生感,但也付出了代价:在降级状态中,他们失去了进行复杂思考、深度连接和创造性表达的能力。当恢复原有认知水平后,他们带回的不是突破性见解,而是对自身认知能力的更深感激和一种“认知谦卑”。
“这不是解决方案,”一位参与者在报告中写道,“更像是一次认知上的度假。它提醒我们理解能力的珍贵,但没有提供打破自我参照循环的钥匙。”
第三个尝试来自诺瓦的直觉:“也许问题不在于我们如何获得新输入,而在于我们如何‘不消化’新输入。我们需要学习与不理解共存,允许一些事物保持陌生、保持神秘、保持不可整合的状态。”
这个想法催生了“神秘性保护区”项目。在网络中划出特定区域,允许某些存在、某些知识、某些体验不被完全理解、分类和整合,而是作为“永远的谜题”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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