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是第一个骑马进济州城的。
他本来想扛着禅杖步行——显得威武些。但林冲说了:“鲁大哥,你骑马,慢点走,让百姓看清楚——大齐的护国大将军,进城不杀人,不抢粮,是来接收城池的。”
于是鲁智深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光头在午时阳光下锃亮,黑色僧袍外罩的轻甲擦得能照见人影,禅杖横在马鞍前。他身后,五百僧兵列成两排,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济州南门到府衙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没人欢呼,也没人扔烂菜叶——大家都在看,静静地看,眼神里七分好奇,三分戒备。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偷偷对旁边人说:“看那和尚……长得凶,眼神倒不坏。”
“废话,坏能让你在这儿摆摊?”卖菜的大婶努努嘴,“我二舅在郓城,前些天捎信来,说齐军真不抢东西,还帮修屋顶。就是那个姓武的将军,冷着脸,吓人。”
正说着,鲁智深突然勒马。
他看见街角缩着几个小孩,脏兮兮的,眼巴巴看着他马鞍旁挂的干粮袋——早上出发时王二狗塞给他的肉饼,油渍都渗出来了。
“小孩,”鲁智深招招手,“过来。”
孩子们吓得往后缩。鲁智深挠挠光头,笨拙地解下干粮袋,从里面掏出三个肉饼,用油纸包了,扔过去:“吃!洒家请客!”
肉饼滚到孩子们脚边。最大的那个孩子,约莫八九岁,颤抖着捡起来,咬了一口,眼睛猛地瞪圆——真肉!不是掺了麸皮的!
“谢……谢军爷!”孩子含糊不清地喊。
鲁智深咧嘴笑了,一夹马腹继续前进。身后,百姓们窃窃私语声明显大了些:
“还给小孩吃的……”
“真是奇怪,当兵的不抢吃的,还给吃的?”
“听说齐王有令,拿百姓一针一线者斩……”
队伍走到府衙前时,张叔夜已经带着济州文武官员在台阶下等候。这位太守今天没穿官服,穿了一身素白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身边跟着闻焕章、陈观等人。
鲁智深下马,按林冲教的礼节抱拳:“张太守,洒家大齐护国大将军鲁智深,奉齐王之命,先行入城接管防务。”
张叔夜还礼,神色复杂:“有劳鲁将军。城中一万三千守军已解除武装,在城西大营待命。府库、粮仓、军械库钥匙在此。”他递上一个木匣。
鲁智深接过,转手交给王二狗,然后咧嘴一笑:“张太守别紧张,洒家不是来抄家的。陛下说了,您要是愿意,济州太守还是您当。要是不愿意,赠金放行,绝不强留。”
这话一出,济州官员们面面相觑——还有这好事?
张叔夜沉默片刻,忽然问:“齐王……何时入城?”
“午时三刻。”鲁智深看了眼日头,“快了。陛下要亲自来,跟您喝杯茶。”
林冲是在午时三刻整入城的。
他没骑马,也没坐车,是步行。黑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后只跟着朱武和八名亲兵。这个阵容简单得让围观百姓都愣了——说好的十万大军统帅呢?说好的前呼后拥呢?
张叔夜在府衙前看见这一幕,心头一震。
他想起当年在汴梁,高俅出门是什么阵仗——鸣锣开道,清街净巷,侍卫如云,百姓跪迎。而眼前这位已经占据半壁江山的齐王,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走来,像访友,不像征服。
“张大人,”林冲走到台阶下,微笑拱手,“三年不见,可还安好?”
张叔夜深深一揖,声音微颤:“败军之将,不敢当齐王如此礼遇。”
“败军?”林冲摇头,“不,你是济州十万百姓的功臣。若非你开城,今日此地已血流成河。”
他上前一步,扶起张叔夜,环视济州官员:“诸位也都是功臣。你们守住了济州城,更守住了城中十万生灵。林冲在此,谢过诸位。”
说完,竟真的躬身一礼。
闻焕章眼睛瞪大了——这招狠!明明是人家投降,他却说是“功臣”,这一礼下去,再硬的骨头都得软三分。
果然,济州官员们纷纷跪倒:“不敢!不敢!”
林冲直起身,笑道:“都起来吧。鲁大哥,酒席备好了吗?”
鲁智深挠头:“备是备了……但都是军中的糙米饭、咸菜疙瘩,还有几条鱼——洒家早上在运河里现捞的。”
“正好。”林冲伸手,“张大人,请。咱们边吃边聊。”
张叔夜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枪的手。他犹豫一瞬,终是伸手相握。
两手相握的瞬间,府衙周围爆发出欢呼!不知是谁带的头,百姓们终于放下戒备,高声喊道:
“齐王万岁!”
“大齐万岁!”
林冲转身,向百姓们挥手致意。阳光下,他笑容温和,眼神清澈,哪像什么杀人如麻的反王,倒像个归乡的游子。
闻焕章在旁看着,心中暗叹:这林冲……太会做戏了。不,不是做戏,是真心。可正因真心,才更可怕——一个既有手段又有仁心的君主,这天下,还有谁能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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