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又沉思片刻,忽然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赵典史:“赵典史,你掌刑名,亦知民间情弊。依你看,此法可行否?百姓会信否?”
赵典史躬身道:“回大人,下官以为,林先生此法虽奇,却未必不可行。百姓重实利,若见官府牵头,且言明有酬劳补贴,或有胆大鸭户愿为前锋。关键在于,须有‘示范’,让百姓亲眼见到鸭食蝗之效。否则空口白牙,难取信于人。”
“示范……”宋濂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渐渐坚定。“好!林越,本官准你试行此法!刘主事,你户房即刻核算所需钱粮,从备灾款中支取,务必从简从实!王主事,你工房抽调人手,协助绘制可能集结鸭群的荒滩、草场简图,并准备必要标识。赵典史,你刑房选派机敏衙役,协助联络与维持秩序。林越,你总揽其责,先从州城周边及南境水乡试行,若小有效验,再推及北境!”
他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此事成败难料,但既是抗灾之策,便当竭力为之。总好过束手无策!你尽管放手去做,若有阻碍难处,随时来报!”
有了宋濂的首肯,事情便推进得快了起来。但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林越带着吴教官和几个学生,第一站就去了州城东南三十里的白水圩。那里河网密布,是传统的养鸭之乡,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鸭棚,更有不少专门赶鸭放牧、贩鸭为生的“鸭佬”。
听说官府来人,要“征用”鸭子去北边吃蝗虫,白水圩的鸭户们聚在圩口的晒场,脸上写满了怀疑与戒备。
“吃蝗虫?官爷,您莫说笑嘞!鸭子是吃虫,可那蝗虫满天飞,鸭子咋吃?蹦起来够么?”一个满脸风霜的老鸭佬瓮声瓮气地说,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就是!咱们鸭子金贵着呢,天天要喂谷子、糠麸,赶到北边那旱地方,没吃没喝,还要吃虫子?虫子能当饱?饿瘦了咋办?死了咋算?”
“北边现在啥光景?听说蝗神爷发怒了,咱们把鸭子赶去,不是送死么?触怒了蝗神,连累咱们圩子咋办?”
“官府给补贴?能给多少?够不够本钱?路上跑丢了呢?被野狗叼了呢?算谁的?”
七嘴八舌,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现实。乡民们围成一圈,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深深的不信任和对未知风险的恐惧。里正在一旁搓着手,满脸为难。
林越早有预料。他让吴教官拿出那个装着蝗蝻的竹笼,打开笼盖,将几十只灰褐色的小蝗蝻倒在一块空地上。这些小虫立刻四散蹦跳。
“各位乡亲请看,这便是北边地里刚孵出来的蝗虫崽子,叫蝗蝻。”林越提高声音,“它们现在翅膀没长硬,飞不高,跳不远,就在地上、草棵里爬。咱们的鸭子,最喜欢吃这种活蹦乱跳的小虫!”
他示意一个学生从旁边鸭棚里借来两只半大的麻鸭。鸭子被放到空地上,起初有些茫然,嘎嘎叫了两声。很快,其中一只发现了地上蹦跳的蝗蝻,扁阔的喙迅捷地一啄,便将一只蝗蝻吞入肚中。另一只也加入进来,两只鸭子低头疾点,如同啄米,转眼间就将几十只蝗蝻吃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在地上寻找。
围观鸭户们的议论声小了些,许多人伸长了脖子看。
“这蝗蝻,北边荒滩地里,眼下正一片一片地孵出来,多得是!”林越指着北方,“等它们长大,翅膀硬了,变成飞蝗,那才真叫祸害,吃光庄稼,天上飞,那时鸭子确实难办。可现在,正是它们最弱、最好吃的时候!”
他环视众人,语气诚恳:“官府请各位帮忙,不是白帮。凡愿将鸭群赶至指定区域参与治蝗的鸭户,按鸭群数量,每日补贴一定口粮或折钱,弥补沿途消耗。若鸭群因食蝗而长得肥壮,更是各位自己的收益。官府会派人沿途协调,尽量选择有水源、有荒草滩的路线和放牧区,减少鸭群损耗。到了地方,也有专人看管,避免鸭群闯入良田。”
“那……要是鸭子被蝗虫毒死了呢?或者吃了蝗虫得病呢?”有人不放心地问。
“这位老哥问得好。”林越点头,“据学生所知,蝗虫本身并无毒性,鸭鹅食之无害,反是上好活食。当然,此事确有风险,谁也无法保证万全。故官府愿与各位约定,若鸭群因参与治蝗而意外大量折损,经查验属实,可给予部分补偿。总好过坐等蝗灾蔓延,到时候颗粒无收,各位养鸭的饲料从何而来?鸭蛋、肉鸭又能卖给谁?”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一些人的心思。是啊,若真闹起大蝗灾,庄稼绝收,市面萧条,他们这些鸭户也好不到哪里去。
白水圩的里正见状,站出来帮腔:“林先生是宋知州看重的人,说的在理!咱白水圩的鸭子,向来能跑善食,说不定真能立上一功!官府既开了口,总比没指望强。我看,愿意试试的,不妨登个记,咱们圩子组织几拨人,结伴赶鸭去,互相有个照应!”
经过一番艰难的劝说、演示、讨价还价,白水圩总算有七八户胆大的鸭户,愿意先出一小部分鸭子,凑成约莫五百只的一群,由两个经验丰富的鸭佬带领,跟着林越派来的向导,先去北境平沙乡附近指定的河滩荒地“试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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