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庆府吴知府的来信,端端正正地压在书铺后院那张榉木书案的一角,与旁边摊开的《蜂窝煤安全使用要则》改稿、《简易炉具图样》以及几份不同煤泥配比试验记录混杂在一起,显出一种异常忙碌却目标明确的务实气息。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询问“蜂窝煤”制作之法“可否详示其法,或遣匠人来学”,语气透着熟稔与期待。显然,“省钱耐用”的名声,不仅在本州底层的寒风里传递温暖,也顺着官道驿路,传到了那位务实知府的耳中。
林越放下手里正在核算的蜂窝煤日消耗预估表,拿起吴知府的信,又看了看桌上那堆与煤相关的文书图纸。需求,像雪片般从市井巷陌间飞来,渐成席卷之势。“惠丰记”三家店及若干合作小商户的日常消耗;贫户零散购买的数量日益增加;甚至州衙户房那边也透出风声,考虑在部分公用场所(如驿站马棚、低级吏舍)试用以节省开支。张顺带着两个学徒加上临时雇的帮工,日夜赶制,煤粉与胶泥搅拌的“嘭嘭”声从清晨响到夜深,后院空地晾晒的煤饼密密麻麻,仍赶不上售卖的速度。
黑石山那个小煤窑原先的管事,姓胡,是个精瘦的黑脸汉子,如今已成了书铺后院的常客,几乎隔日便要来一趟,不是送煤,便是催问下一批煤粉何时要、要多少。他脸上的皱纹里都嵌着煤灰,眼神却闪着兴奋的光:“林先生,俺们那窑口,老辈子人挖了怕不有几十年了,都是零零星星,挖点卖点,从没像如今这般红火过!照着您要的细粉子筛,窑里那几个老伙计都快忙不过来了!您看……这量,还能不能再加?”
煤窑的原始开采方式、有限的人手、低下的运输效率(全靠驴车和挑夫),已成为制约蜂窝煤推广的瓶颈。小打小敲,终非长久之计。吴知府的来信,更像是一记提醒:若要真正让这“石炭改良之法”惠及更多地方、更多人,必须建立稳定、可靠、有一定规模的燃料供应体系。
建立煤窑。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林越心头。这不再是后院里的手工试验,也不再是与几家商铺的合作,而是涉及矿产开采、人员管理、生产安全、运输物流乃至与地方势力协调的系统性工程。风险与机遇,皆远非往日可比。
他将李墨、张顺、还有那位户房派来协同跟进蜂窝煤事宜的郑书吏请来,又将胡管事也叫到跟前,共商此事。
“煤不够用了。”林越开门见山,指了指胡管事,“胡管事那边已尽全力。但眼下需求日增,未来若推广至邻州,更非现有小窑能支撑。我们必须建一个新窑,或彻底改造旧窑,提高产量,保证供应。”
胡管事激动得直搓手:“建新窑!好啊!林先生,俺们黑石山那一片,煤层露头的地方还有好几处!就是……就是缺本钱,也缺懂行的人主持。往年不是没人想过,可一来怕赔本,二来也怕惹上事端……”他瞥了一眼郑书吏。
郑书吏捻着胡须,沉吟道:“开矿采煤,非同小可。依《大明律》,民间开矿需向官府报备,缴纳课税。且矿脉多在深山,易聚藏奸宄,滋扰地方,历来为官府所慎。林先生若欲为之,一须合法度,二须保平安,三须不扰民。”
李墨则更关心实际:“先生,建窑采煤,投入不小。钱从何来?人从何来?采出的煤,如何运出来?销路虽不愁,但若规模大了,管理也是难题。”
问题一个个抛出,皆是实打实的困难。林越早有思量,缓缓道来:
“其一,合法度。此事需得官府明文许可。我可草拟一份《黑石山石炭规范开采及便民用途陈情书》,言明开采只为供应改良煤饼,以解民困、省柴薪、利民生,绝非私采牟利或用于违禁之事。请郑书吏协助呈报州衙,最好能请宋大人或户房出具一份许可文书或告示,划定开采范围,明确课税方式(可按产量或销售额抽成),并派一二胥役定期巡查,以正视听。”
郑书吏点头:“此法可行。只要章程清楚,用途正当,于公于私皆有利,州衙应会支持。宋大人那里,或需先生亲自陈情。”
“其二,保平安、不扰民。”林越继续,“选址需谨慎,避开村落、良田、坟茔、水源。开采以浅层为主,不深挖,以免引发地陷。招募矿工,优先选用黑石山附近熟悉情况的可靠农户或原有窑工,登记造册,由胡管事及我们派出的可靠之人共同管理,订立规矩,严禁赌博斗殴。矿场周边可设栅栏,派专人值守。运输道路,尽量利用现有山道,必要时稍加修整,但不得强占民田。”
“其三,本钱与经营。”林越看向李墨,“初期投入,可从‘惠丰记’及书铺盈余中支取一部分,亦可邀钱东家等对此事有意的商户入股,共担风险,共享其利。采煤、制粉、运输、乃至蜂窝煤制作,可分环节管理,订立工钱标准,按劳取酬。采出之煤,优先供应我们自家蜂窝煤制作,亦可直接售卖部分块煤给铁匠铺、砖瓦窑等需用大户。销路不愁,但需建立账目,清晰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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