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期间,沈青岩亲自来过一次,只站在廒外看了看清理出的如山坏粮和忙碌的工地,沉默良久,对林越只说了一句:“放手去做,一应后果,本官承担。”给了林越最大的定心丸。
孙副使及其党羽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再明着阻挠,只能暗中窥探,惶惶不可终日。
十日后,辛字廒改造初步完成。原本破败阴暗的仓房焕然一新:地面干燥平整,新铺的灰土还在散发淡淡气味;墙面洁白(新抹灰浆),墙根导水沟清晰;离地一尺半的架空仓板整齐稳固,走在上面略有弹性,下面空气流通;前后墙新开的百叶通风口光线充足,可随时调节;屋顶也修补妥当。
林越又指导工匠制作了一批中空带孔的竹制“通风筒”和简易的“测温竹竿”(插入粮堆,一段时间后抽出凭手感判断内部温度),并准备了大量生石灰吸湿包、艾草驱虫包。
接下来,是将分类后尚可挽救的粮食(主要是轻微霉变经晾晒处理后)重新入库。这次,严格按照新规:粮袋先在廒外晾晒场彻底通风晾晒,检查无误后,才搬运入库。入库时,粮袋码放在架空仓板上,离墙半尺,堆成整齐的“井”字形,每堆之间留出通道,粮堆中插入通风筒。墙角、粮堆间隙放置生石灰包和艾草包。所有过程,李墨详细记录,胡匠头亲自监督。
当最后一袋粮食码放妥当,崭新的辛字廒大门缓缓关闭。仓内光线明亮,空气流通,干燥洁净,与十日前那地狱般的景象判若两处。
胡匠头拍拍手上的灰,咧嘴笑道:“林先生,这活儿干得痛快!这才像个存粮食的地儿!以前那,简直是糟蹋东西!”
老耿和几个参与清理的仓丁也站在门口,望着改造后的廒房,眼神复杂,有感慨,有欣慰,也有一丝后怕。
林越心中却无太多喜悦。辛字廒的成功改造,固然是技术上的胜利,但揭露出的贪腐黑洞,才是真正棘手的问题。沈青岩拿到详实证据后,会如何处置王仓大使、孙副使一干人?会掀起多大的风波?这些,都非他一个无官无职的“协理”所能掌控。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沈青岩的幕僚再次到来,这次带来的不是公事指令,而是一个颇为私人化的请求。
“林先生,沈大人内宅有位管事嬷嬷,是大人乳母,姓周。周嬷嬷娘家在城北有几十亩薄田,近年收成不好,听说林先生不仅懂工程,于农事似也有涉猎?尤其是一种名为‘吉贝’或‘古贝’的物事,听说西域胡商偶有带来,绒长温暖,可絮衣被。周嬷嬷听说南边有些地方试种,不知我们此地水土能否栽植?沈大人念及乳母之情,又觉此物若成,或可利民,故让在下问问先生,可曾听闻?有无可能一试?”
**棉花!** 林越心中一动。他自然知道棉花,在这个时代的中原地区,棉花种植还不普遍,纺织技术也相对落后,多依赖丝麻和昂贵的毛皮。若能推广棉花种植和纺织,对于改善百姓衣着、增加收入,意义重大!
这真是瞌睡送来枕头!仓储革新方见成效,新的、更具普惠性的项目就露出了苗头。而且,此事由沈青岩乳母家发起,带有半私半公性质,阻力相对较小,正是进行农业技术试验的绝佳切入点。
“请回禀沈大人与周嬷嬷,学生确曾听闻此‘吉贝’,又称‘棉花’。其性喜温耐旱,适宜沙壤。我们州府地处偏南,光照充足,或有试种可能。学生虽未亲种,然可查阅古籍农书,请教老农,摸索试种之法。若周嬷嬷家愿提供田地,学生愿尽力协助,尝试一二。”林越谨慎而积极地回应道。
幕僚满意而去。
数日后,林越带着李墨,在周嬷嬷派来的一个本家侄儿引领下,来到了城北约十五里外的周家庄。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周嬷嬷的几十亩地就在庄后,多是旱地,土质偏沙,灌溉不便,近年种些豆黍,收成确实寡淡。
林越仔细勘察了地势、土质、水源,又走访了庄里几位老农,了解本地气候、农时、常见作物。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此地土沙,日照长,秋季干燥,正宜棉花生长。关键是选对品种(只能靠寻找或从南方引种)、掌握播种时令、及田间管理,尤其是整枝打杈、防治虫害。”林越对周嬷嬷的侄儿(一个叫周大实的朴实汉子)说道,“眼下已近开春,正是准备之时。首先需深翻土地,施足底肥(可用农家肥混合草木灰)。种子……我设法去寻,或托商队从南边带来。播种宜在清明前后,地温稳定时。出苗后,间苗、定苗、中耕除草、适时灌溉(棉花耐旱但蕾铃期需水)、整枝打顶(去公枝、打顶心,促进结铃)都需精心。这些,我可写下要点,并与庄里老农一同摸索。”
周大实听得认真,虽然许多词听不懂,但见林越说得头头是道,又知是沈大人信赖的人,便连连点头:“都听林先生的!俺们庄户人,不怕出力,就怕没方向!您说咋整就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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