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刮过昆仑山脉的断壁残垣，呼啸声里，似藏着无数江湖旧梦的叹息。
郭襄立在昆仑墟的风口处，青布道袍的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鬓边几缕银丝沾着雪沫，衬得那张依旧带着几分娇憨的脸庞，添了几分岁月的风霜。她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峰，指尖攥得发白，连日奔波让她本就清癯的身子更添憔悴，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藏着三月有余的焦灼与牵挂。
自风陵负气出走，峨嵋派的寻踪弟子便遍布天下，从江南烟雨到塞北大漠，从东海之滨到西域雪山，寻了整整百日，杳无音讯。直到三日前，弟子传回消息，在昆仑墟深处觅得风陵踪迹，郭襄连夜带着伤药与御寒衣物赶来，脚下的铁罗汉佛珠，已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
“掌门师祖，风陵师妹就在前面的乱石岗，只是……只是她气息孱弱，怕是伤了元气。”守在路口的弟子快步走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郭襄心头一紧，提气便掠了出去，轻盈的身影掠过乱石，衣袂翻飞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闯荡江湖的小东邪。
乱石岗上，积雪没踝，一个身着灰布道袍的身影蜷缩在避风的巨石后，头发散乱，脸上沾着尘土与雪沫，正是风陵。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像蒙尘的星辰，身上的道袍多处划破，露出的肌肤泛着青紫，显然在昆仑的酷寒里受了不少苦楚。
“娘……”风陵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她看着郭襄，眼眶倏地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声“娘”，让郭襄脚步一顿，喉间涌上一股酸涩。她与风陵的渊源，从来都不止于师徒。当年襄阳城破，她颠沛流离，诞下风陵后，为护她周全，对外只称是峨嵋弟子，私下里，才敢唤她乳名。风陵自小聪慧，早已知晓身世，只是数月前，听闻江湖传言，说她生父杨过早已归隐古墓，却从未寻过她们母女，一时心绪难平，只觉自己像个被遗忘的人，满腔委屈无处宣泄，这才留书出走。
郭襄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拭她脸上的雪沫，指尖触到她的肌肤时，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她心头一沉，探手搭上风陵的脉门，脉象虚浮散乱，显然是饥寒交迫，又受了内伤，早已伤了元气。
“傻孩子，你怎的这般倔犟。”郭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解下身上的貂裘披风，小心翼翼地裹在风陵身上，“你可知，你这一走，娘的心，日日都悬在刀尖上。”
风陵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随行的弟子连忙递过一壶温热的姜汤，风陵喝了几口，身子才稍稍暖和了些，眼神也清明了几分。
“娘，我……”风陵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双手，声音里满是愧疚，“我不该负气出走的。”
郭襄轻轻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层水雾：“你可知，你爹爹得知你出走的消息，特地从岛赶来，遣了明教与古墓派的弟子，遍寻江湖？他虽不善言辞，却夜夜对着襄阳的方向叹气，说没能护好你我母女。”
风陵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她自小听着神雕大侠的传说长大，却从未见过生父一面，只道他早已将她们遗忘。如今听郭襄这般说，心头的郁结，竟松动了几分。
“还有武当的张三丰师叔，得知你出走，特地修书给各路门派，嘱托他们留意你的踪迹；丐帮的史帮主，派了弟子在各处分舵接应；就连西域的昆仑派，也念着往日情分，遣人送来疗伤的雪莲……”郭襄的声音温柔而清晰，一字一句，都落在风陵的心上，“风陵，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风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冻僵的手背上，竟生出一丝暖意。她想起娘平日里的严厉与关怀，想起峨嵋同门师姐妹的嬉笑打闹，想起那个素未谋面却为她奔波的父亲，想起那些江湖故人的牵挂，心头的委屈与倔强，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悔意。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出走是对命运的反抗，是对身世的不甘，却从未想过，她的任性，竟让这么多人牵肠挂肚。天下父母心，皆是为了孩子，娘待她，是师徒，更是血脉相连的至亲；爹爹虽未相伴左右，那份牵挂，却也沉甸甸的，跨越了千山万水。
“娘，我错了。”风陵哽咽着，抓住郭襄的衣袖，指节泛白，“我不该任性，不该让你和爹爹担心……我跟你回峨嵋。”
郭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欣慰，也带着心疼。她扶起风陵，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指尖划过女儿消瘦的脸颊，轻声道：“好孩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峨嵋永远是你的家，娘永远在你身边。”
帐外的风雪渐渐小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昆仑的雪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风陵靠在郭襄的肩头，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次昆仑之行，让她伤了元气，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好生调养。但她更知道，经此一劫，她再也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小姑娘了。
随行的弟子们纷纷围拢过来，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郭襄牵着风陵的手，缓步朝着山下走去。阳光落在她们的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流淌着暖意的江湖画卷。
风陵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昆仑墟，眼中的迷茫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坚定。她知道，前路或许依旧漫长，但只要有娘在，有峨嵋在，有那些牵挂她的人在，她便再也不会迷失方向。
昆仑山的风，依旧在吹，却不再凛冽。归鸿已至，春暖花开，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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