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约的日子近了。
桃园里,尹桃桃指挥着仆役们打扫庭院、修剪桃枝。六十岁的她依旧腰背挺直,只是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一些。苏锦尘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水壶,像个老跟班。
“这儿,这儿还要再扫一遍。”尹桃桃指着廊下的落叶,“琳儿最爱干净,看见一片叶子都要念叨。”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泼辣丫头了。”苏锦尘笑,“现在可是威风凛凛的镇北将军夫人。”
“那也是在北疆。”尹桃桃接过水壶,给一株新移栽的桃树浇水,“回了桃园,她就还是叶琳儿。”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
祁钰和叶琳儿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一对少年少女——正是他们的儿女。祁安十五岁,眉眼神似祁钰当年;祁宁十三岁,活脱脱一个小叶琳儿。
“妹妹!”祁钰大步走进来,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们没来晚吧?”
尹桃桃迎上去,兄妹俩拥抱了一下。分开时,祁钰仔细端详她:“怎么又瘦了?锦尘没给你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一天五顿。”苏锦尘走过来,“倒是你,在北疆风吹日晒的,黑得跟炭似的。”
“你懂什么,这叫男子气概。”祁钰捶了他一拳,两人都笑了。
叶琳儿走过来,英气不减当年,只是眼角多了细纹。她握住尹桃桃的手,上下打量:“气色不错。听说安桃把书院管得很好?”
“比我强。”尹桃桃笑道,“去年朝廷开女官科考,书院中了十二人。”
“好!”叶琳儿眼睛一亮,“这才是正事。我在北疆也办了女兵营,现在有三百多人了。下次打仗,让那些老顽固看看,女子也能上阵杀敌。”
女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男孩们则缩了缩脖子——这位舅母的威名,他们从小听到大。
陆陆续续的,人都来了。
顾宴书和玲珑坐着马车来的。顾宴书已经有些佝偻,下马车时需要人搀扶。玲珑倒是精神矍铄,手里牵着八岁的小孙子。
“桃桃!”玲珑老远就喊,“我给你带了江南的新茶,是忘川托商队捎来的!”
“他还记得我爱喝什么。”尹桃桃接过茶罐,眼眶微热。
红绫和冷枭来得最晚——隐锋谷离得远,还带着四个半大孩子。最大的已经十七岁,最小的才十岁。一家六口骑马而来,风尘仆仆。
“师父!”红绫跳下马就扑过来,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想死您了!”
尹桃桃被她抱得喘不过气:“轻点轻点,我这把老骨头……”
“您才不老呢!”红绫松开手,眼睛亮晶晶的,“您看,我把孩子们都带来了。这是老大冷锋,老二冷刃,老三冷霜,老四冷雪——名字都是我起的,霸气吧?”
四个孩子齐刷刷行礼:“见过师祖。”
尹桃桃看着这一张张小脸,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红绫的时候。那时候的红绫也是这么大,莽莽撞撞,天真烂漫。
“好,都好。”她挨个摸摸头,“今晚师祖给你们做桃子宴。”
***
晚宴设在桃园最大的敞轩里。三张长桌拼在一起,坐了二十多口人。烛火通明,笑声不断。
菜肴一道道上来,最中间是一大盘蜜汁桃脯——用的是今年最早熟的一批桃子。尹桃桃亲自下厨做的。
“都尝尝。”她招呼着,“今年的桃子特别甜,我少放了糖,原汁原味。”
众人纷纷下筷。顾宴书尝了一口,眯起眼睛:“嗯……这个味道,让我想起四十年前,桃桃第一次在百花节做的那道甜品。”
“顾叔记性真好。”尹桃桃笑了,“那时候我还担心你们吃不惯呢。”
“怎么会吃不惯?”却鸣泽插话,他现在是个富态的中年商人,说话依旧爽朗,“我当年可是连盘子都舔干净了。静怡还笑话我没出息。”
许静怡在一旁嗔怪地推他:“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什么呢。”
“说真话嘛。”却鸣泽搂住妻子的肩,“静怡,你说是不是?那时候桃桃做什么都新奇,我们这群土包子,眼睛都看直了。”
众人哄笑。笑声中,祁钰举起酒杯:“来,第一杯,敬桃桃——没有她,我们这群人聚不到一起。”
大家纷纷举杯。尹桃桃也端起酒杯,手有些抖。苏锦尘轻轻托住她的手腕:“慢点。”
一杯饮尽,第二杯又满上。
“第二杯,敬时光。”顾宴书颤巍巍站起来,“敬这四十年,我们都没走散。”
这句话让气氛突然安静下来。是啊,四十年。多少人来了又走,聚了又散。可这一桌人,从少年到白头,竟然真的都还在。
苏念陶悄悄抹了抹眼角。苏安桃握住哥哥的手,用力捏了捏。
第三杯,是叶琳儿提议的:“敬那些没来的人。”
众人沉默。是啊,有些人来不了了。沈清漪在庵中清修,前年圆寂了。江知意流放后不知所踪。季若枫的墓,在北疆的荒原上,只有陶忘川每年会去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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