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陶忘川。
“他托商队捎了信。”玲珑轻声说,“海月临产在即,他实在走不开。信上说,等孩子满月,一定带着全家来看我们。”
“海岛离得远,来回要三个月。”尹桃桃点点头,“他该以妻儿为重。”
话虽这么说,她的眼神还是暗了暗。苏锦尘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
宴罢,年轻人去园子里放河灯,老人们留在廊下喝茶。月亮升到中天,皎洁如银盘。
“还记得吗?”祁钰忽然开口,“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我们在这里给桃桃过二十岁生日。”
“怎么不记得。”顾宴书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她许愿说要办女子学堂,我们都觉得她疯了。”
“结果真办成了。”玲珑靠在丈夫肩上,“还办成了天下第一。”
红绫笑嘻嘻地凑过来:“师父,您当年怎么想的啊?一个姑娘家,非要跟整个世道对着干。”
尹桃桃想了想,笑了:“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不应该这样。女子不该只能待在后院,不该只能依附男人,不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留下。我就想试试,能不能改一改。”
“您改成了。”冷枭难得开口,声音依旧低沉,“现在京都的女子,能读书,能经商,能做官。我手下的女护卫,不比男人差。”
“还不够。”尹桃桃摇摇头,“江南好些地方,还是不让女子入学。北疆……琳儿,你们女兵营是不是还被人说闲话?”
叶琳儿冷哼一声:“说呗。我用拳头让他们闭嘴。”
众人都笑。笑着笑着,尹桃桃忽然咳嗽起来。一开始只是轻咳,后来越来越剧烈,整个人都弓起了背。
“桃桃!”苏锦尘脸色大变,扶住她,“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没事……”尹桃桃想摆手,却咳得说不出话。苏锦尘摸到她的手,冰凉。
“快叫大夫!”祁钰腾地站起来。
一片慌乱。年轻人冲进来,女眷们围上来。尹桃桃在咳嗽的间隙,看见所有人惊慌的脸,想笑一笑安慰他们,却咳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溅在月白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桃桃!”苏锦尘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尹桃桃抓住他的手,终于顺过一口气,“我没事……真的……就是累了……”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大夫是半夜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把脉、看舌苔、问症状,眉头越皱越紧。
“苏夫人这是……”大夫斟酌着措辞,“积劳成疾,加上年事已高,五脏皆虚。这些年是不是经常熬夜?饮食也不规律?”
苏锦尘脸色苍白:“她……她总是忙着编教材、查账目……劝过,她不听。”
“这不是听不听的问题。”大夫叹气,“夫人年轻时就受过伤,底子本来就不算好。这些年全靠一股心气撑着,如今心气也耗得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祁钰冲上前,“你说清楚!”
“意思就是……”大夫低下头,“准备后事吧。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念陶第一个哭出来:“不可能……娘昨天还好好的……”
苏安桃捂住嘴,泪如雨下。
叶琳儿一拳捶在墙上,眼睛血红:“庸医!我找御医来!”
“叶将军,老夫行医四十年,不会看错。”大夫摇摇头,“若是十年前,或许还有救。现在……太迟了。”
苏锦尘坐在床边,握着尹桃桃的手,一言不发。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爹……”苏念陶跪在他面前,“您说句话……爹……”
苏锦尘抬起头,看着儿子,又看看女儿,再看看满屋子的人。他的眼神空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
“都出去。”他哑着嗓子说,“让我陪她一会儿。”
众人退出去,关上门。屋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苏锦尘俯身,额头抵着尹桃桃冰凉的手背。四十年了,他第一次感到恐惧——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桃桃……”他低声说,“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到最后。你不能食言。”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桃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头挂满果实,沉甸甸的,像要坠下来。
而房间里,苏锦尘握着妻子的手,一夜未眠。
他想起四十年前,在云海寺的山道上,第一次见到她。那时的她浑身是伤,眼神却亮得像星星。
想起百花节上,她解谜时得意的笑容。
想起山谷里,她面对回归契机时的决绝。
想起大婚那日,她穿着嫁衣走向他的样子。
想起每一个清晨,她在他怀里醒来的瞬间。
四十年,太短了。
短得就像昨天。
门外,祁钰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叶琳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哥。”她握住他的手,“桃桃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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