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朱墙覆了层薄雪,在冬阳下泛着清冷的光。
各宫门前已有人开始悬挂桃符、更换宫灯,预备着除夕的大妆。空气里隐隐浮动着扫尘后洁净的雪沫气息,掺着隐约的、筹备年节的忙碌声响。
新岁将临,这座宫城正试图用最盛大的红,掩去所有未干的暗痕。
翊坤宫的暖阁,却是另一番天地。
窗扉紧闭,炭盆烧得旺旺的,药香混着安息香的气息沉甸甸地漫着。
年世兰半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腕上缠着的雪白细布衬得她脸色愈发素白,唇上也失了血色,只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正凝着炕几对面的人。
甄嬛端着只甜白釉的小盅,用勺轻轻搅动着里面深褐的药汁,又凑到唇边仔细吹凉。晨光透过高丽纸滤进来,柔柔地映着她侧脸,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
“太医说了,这药得趁温热喝,凉了更苦。”她将药盅递过去,声音也放得轻软。
年世兰没接,只盯着她看,忽然道:“你昨夜又没睡踏实。”不是疑问,是陈述。
甄嬛手顿了顿,抬眼对她笑了笑:“心里惦记着事,浅眠些罢了。快喝了。”
“惦记什么?鄂尔泰?还是……”
年世兰接过药盅,那苦涩气味冲上来,她眉头都不皱,仰头便喝尽了,才慢条斯理用绢子按了按唇角:“……那个不知道猫在哪个耗子洞里的疯子?”
她说的是夏刈。
自那夜后,那人就像一滴水蒸在了日头底下,再无踪迹。
鄂尔泰的人找不着,她们的人暗地里撒网,也毫无音讯。一个活生生的、满怀恨意的大太监,就这么在京城里不见了,这才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
甄嬛接过空盅,又递上温水给她漱口,才道:“都有。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姐姐赶紧好起来。”
她目光落在年世兰手腕的细布上,那里隐隐渗着一点淡红的血印子,是昨夜翻身不小心压着了。
“你这伤,总得在年前收了口,我也好放心些。”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年世兰将杯子递还,往后靠了靠,目光望向窗外隐约可见的、正在悬挂的红灯笼。
“姐姐……”甄嬛欲言又止。
年世兰截断她,语气平静:“你怕夏刈那疯子知道我活着,更不管不顾地要闯进来拼命,是不是?”
甄嬛沉默,算是默认。
“可我不能总这么藏着。”
年世兰转回视线,看向甄嬛:“外头的人不知道我死活,鄂尔泰就还能做他的梦,猜他的谜。可里头的人呢?那些太妃、公主,还有这满宫的奴才,他们心里就不嘀咕?你一个人顶着太后的名分,又要顾着前朝那些弯弯绕绕,又要防着暗箭,还要替我周全遮掩……”
“我可以的姐姐,你相信我……”
“我心疼你。”
年世兰说得又轻又快,像一片羽毛,却重重撞在甄嬛心口。
甄嬛睫羽微颤,避开她过于灼亮的视线,只低头去整理炕几上散落的医书,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累。你好生养着,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我露面,才是帮你。”
年世兰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甄嬛的手背,带着执拗的力度:“冯若昭、齐月宾,她们都是老人了,一路风浪里蹚过来的,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她们比谁都清楚。我见见她们,一则安她们的心,二则也是告诉宫里那些暗地里揣测的眼睛——我年世兰还活着,好端端地在翊坤宫养着。太后宫里,没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夏刈……”
“他若真有本事潜进宫来行刺,那我躲在内室和坐在这暖炕上,有何分别?”
年世兰竟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从前的、属于华妃的锐利锋芒:“他若来,倒好了。就怕他不来,躲在暗处,那才叫人寝食难安。倒不如我大大方方地‘病着’,也让皇上再多派些精锐守着你这翊坤宫,咱们还更安稳些。”
她句句在理,甄嬛竟一时驳不得。她知道年世兰不只是为分担,更是憋得太久。
一个曾经在风口浪尖上活过的人,如何能长久忍受这种被刻意抹去存在般的“静养”?她需要重新呼吸,需要确认自己还“活着”。
甄嬛终于叹了口气,反手握了握年世兰的手:“那你答应我,只今日下午见一见她们,略坐坐便说乏了,要回来歇着。我让槿汐和小允子在外头多安排些妥当人,你就在这暖阁里见,不出门。”
“好。”
年世兰干脆地应了,眼里闪过一丝得逞般的光亮,随即又蹙眉:“对了,慎刑司那个……”
“处置了。”
甄嬛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皇上那儿,我已让槿汐递了话,只说是那夜纵火的狂徒,熬刑不过。皇上正为前朝年下诸事烦心,批了‘知道了,按例处置’。”
干净利落。死无对证。鄂尔泰就算疑心阿四开了口,如今也死无对证。这根刺,就让他永远烂在肚子里,慢慢发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