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才也捻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他隐约感觉到宁意这话里有深意,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透彻。
宁意见火候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解释。
“王大人,你刚才说,这笔钱,你打算用来修桥铺路、加固河堤,对不对?”
“对啊。”王德发下意识地点头。
“这就对了。”宁意打了个响指,“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这笔钱,就不是什么‘商税’了。”
“那它是什么?”王德发追问。
“它是‘容城县灾后预安置与河堤修缮专项抚恤金’。”宁意一字一顿地说道。
“灾……灾后预安置与河堤修缮……专项抚恤金?”王德发把这个长得差点咬到舌头的名字念了一遍,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宁意看着他那副呆样,心里直乐:“简单来说,就是这笔钱,从收上来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县衙的钱了。”
“而是专门用来救济灾民、兴修水利的钱。它的用途是固定的,每一文钱,都有名目,都有去处。这叫‘专款专用’。”
王德发脑子“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专款专用……”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睛越来越亮。
“对。”宁意话音一转说道,“要不是我没听说过你有什么欺压百姓的事迹,我差点以为那孙主薄父子是受你庇佑的呢。”
王德发眼睛一瞪:“世子爷,你话可不能乱说。虽说我没有做出什么功绩,但我可没有贪污受贿鱼肉乡里啊……”
宁意摆了摆手:“我知道。那个孙主簿的儿子孙衙内,我之前见过一面,是个狠角色……他孙主簿和孙衙内可在你容城县衙当值,在你手下做事。原来他家还和知府是这样的关系啊,你不是管不着也是不想管啊。”
王德发讪讪道:“咳,那个,我……”
宁意看他那样,也懒得追究:“你现在要做的是避开孙主簿,连夜召集县衙的师爷和账房,把之前夜市所有的收入,全部重新造册。”
“记住,名目就用我刚才说的那个,‘专项抚恤金’。”
“然后呢?”王德发激动地身体前倾。
“然后,明天一早,你就大张旗鼓地,在县衙门口,在重华街街口,把这份账目贴出去!还要让人守着大声念给百姓听。”
宁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告示上要写明,自重华街夜市开设以来,共收入‘抚恤金’多少两。”
“其中,多少钱将用于修缮平安桥,需要招募民夫多少名,工期多久。”
“多少钱将用于加固东河大堤,需要招募民夫多少名,工期多久。”
“每一笔开支,都要预估出来,列得一清二楚。”
“最关键的是,”宁意加重了语气,“你还要在告示的最后,添上这么一句话——‘此项义举,承蒙知府涂大人体恤下情,大力支持,容城百姓,感激不尽!’”
“噗——”
王德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他顾不上擦嘴,指着宁意,手指头都在抖:“你……你……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现在全明白了!
宁意这招,简直是釜底抽薪,阴险到了极点!
先把这笔钱的性质,从“税”变成了“善款”。
善款是能随便动的吗?尤其是这种指名道姓要用在灾民身上的钱,谁敢动,谁就是跟全天下的读书人和老百姓作对!
御史台那帮疯狗要是闻着味儿,能把你的祖宗十八代都给参倒了!
然后,再以知府的名义,把这件“好事”公之于众。
这下好了,知府大人成了“体恤下情”的青天大老爷了。
他要是再派税吏来抽走七成还加税,那抽走的是什么?是税银吗?不!是从嗷嗷待哺的灾民口中夺食!是打他自己那张“青天大老爷”的脸!
他敢吗?
他除非是疯了,或者不想要头上的乌纱帽了!
“高!实在是高!”王德发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红光。
他看着宁意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妖孽。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损招都能想得出来!
赵秀才也听明白了,他抚着胡须,连连点头,看向宁意的目光里,满是赞许和欣慰。
他这个弟子,不仅有经世济民之才,更有经世济民之术!
唉,他怎么就收了个这么有大智慧的弟子呢。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是……”王德发激动过后,又冷静了下来,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世子爷,这招虽然高,但涂扒皮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是恼羞成怒,明着不敢动这笔钱,暗地里给我使绊子,给我穿小鞋,我这县令也当不长啊。”
他怕的,就是这个。
知府要收拾一个县令,有的是办法。
随便找个由头,说你“治下不力”,或者在年终考核的时候给你评个“下下”,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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