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薨逝的钟声响起。
京城里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夫人都要进宫哭丧。
秦威坐在车内,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象征着伯爵身份的腰牌。
他脸上的表情扭曲而怪异。
那是极度压抑后的狂喜,却又不得不强行做出悲伤的样子。
伯夫人坐在一边。
“老爷,您那块绑好了没?”
哭丧是个体力活,她膝盖上绑着两个棉垫,正在确认是否绑紧实了。
伯夫人一边勒紧带子一边絮叨:“这进宫跪灵可不是闹着玩的,太后娘娘走得急,这灵堂必定要跪足了时辰。咱们这种年纪,要是硬跪在金砖上,回头这两条腿怕是都要废了。”
秦威根本没听进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秦明珠那个“摄政王”的许诺,是将来把所有看不顺眼的人踩在泥里的快感。
膝盖疼算什么?若是能换来国公的爵位,让他跪碎了膝盖他也乐意!
“妇道人家,就知道盯着这点鸡毛蒜皮!”秦威不耐烦地训了一句,却也没伸手去扯那其实早已绑好的护膝。
他掀开帘子一角,望向街道。
商铺的伙计正慌张地撤下红灯笼,换上素白的布幔;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神情肃穆。
就在马车拐过朱雀街的当口,车夫猛地一勒缰绳,马儿嘶鸣一声,车厢剧烈晃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没长眼睛吗!”秦威正沉浸在幻想中,被这一下晃得差点咬了舌头,当下便要发作。
“老爷,前面……前面是镇国公府的车驾。”车夫的声音有些发颤。
秦威眉头一竖,猛地把帘子掀开得更大些。
两辆马车在转角处险些蹭上,此刻正交错而过。
对面的车窗帘子正好也没拉严实。
秦威一眼就看见了靠窗坐着的宁德。
那老纨绔即使是这种时候,也没个正形,正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那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悠闲模样,瞬间刺痛了秦威的眼。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能做国公,而他拼死拼活算计半生,却只是个随时可能被夺爵的伯爷?
秦威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冷笑。
笑吧,宁德。
等我在江城把那位贵人接回来,你们宁家上下,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他秦威,要做那摄政王,要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就在两车擦肩的瞬间,后面另一辆马车的帘子也被一只素手挑起。
是一身素服的宁音。
她夫君官职也是正四品,依例也要进宫。
此刻她正坐在母亲端玉郡主身旁,恰好捕捉到了秦威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表情。
那不是悲痛,不是惊慌。
那是一种饿狼看见了肉,赌徒看见了骰子的狂热与贪婪。
宁音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放下帘布,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怎么了?”端玉郡主见女儿神色有异,低声问道。
“没什么。”宁音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声音清冷,“只是看见了一只穿着丧服的猴子,又想如何害人罢了。”
端玉郡主愣了一下,也不知道女儿指的谁。
但她没多问,只是握住了女儿的手:“一会进了宫,你只管跟紧我。宫里人多眼杂,哭灵也是个体力活,别逞强。”
“女儿省得。”
马车一前一后驶过。
一辆满载着野心与贪婪,驶向那未知的深渊。
一辆载着清醒与防备,稳稳地行向那注定的风云中心。
……
众人赶到皇宫大殿时,太后娘娘已经入殓,灵柩停放在正中。
殿内一片缟素,白幡飘动,香烛的烟气和浓重的悲戚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帝一身斩衰重孝,跪在最前方。
他背脊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萧索。
皇后落后他半个身位,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再后面,是神色各异的皇子公主们,哭声此起彼伏。
更往后,则是四妃和其他嫔妃。
端玉郡主寻到宗亲的位置,带着宁音跪了下来,动作一丝不苟。
没有交谈声,只有此起彼伏的啜泣声。有的真切,有的虚浮,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
秦威混在人群中,拼命压低着脑袋。
他怕自己一脸的喜色被旁人看出来,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装出一副悲痛欲绝到浑身颤抖的模样。
……
皇帝是真的在哭。
眼泪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他没娘了啊!
皇帝恍惚间想起,每次去慈宁宫请安,太后总是端坐在凤椅上,语气温和而疏离地问他:“皇帝来了?朝政可忙?身子可好?”
客气得像个臣子,规矩得像个外人。
他小时候也曾渴望过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扑进母亲怀里撒娇,可太后总是轻轻推开他,告诫他:“你是皇子,要有皇子的威仪。”
他曾以为,这便是皇家母子该有的样子,尊贵、疏离,却又牢不可破。
他习惯了每次去请安时,她端坐在上首,温和地问他政务是否繁忙,龙体是否安康,然后便再无他话。
他一直以为,他们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日子。
再怎么样,只要母亲在世一天,他就是有娘的孩子啊。
可现在,他的娘,那个他以为会一直在那里的人,突然地就去了!
他再也没有娘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皇帝的心里,痛得他浑身发颤。
昨儿个他还想着,等过些天不忙了,就去慈宁宫多陪陪她,说说家常。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永远没有那个“过些天”了。
巨大的悲伤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母后啊……
您这一辈子,谨小慎微、不争不抢,怎么临了临了,走得这样急,连最后的一句话都没留给儿子?
他一度以为母后是不喜他的。
直到太医从太后的枕头底下,翻出了那个早已磨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老虎布偶。
那是他五岁时生天花,太后衣不解带守了他三天三夜,一针一线缝给他的。
他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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