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的颠簸停歇时,苏晏掀开车帘,一股混杂着泥土、水汽和炊烟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没有半分谄媚,只是坦然地昭示着此地百姓的生计与日常。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走向那座曾为他立起的祠堂。
然而,预想中香火缭绕的景象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木匾,上书三个大字:共议庐。
门没有关,嘈杂的人声如同热浪般涌出。
苏晏的脚步顿住了,他侧身隐于墙角的阴影中,目光投向庐内。
数十名衣着朴素的村民,男女老少皆有,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泥台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居中主持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她手中高举着一块边缘烧得焦黑的木牌,依稀能辨认出“苏公遗训”四个字。
“这四个字,老婆子我认得,是真的。”老妇的声音嘶哑却有力,盖过了所有杂音。
“可后面跟着的‘种桑富郡’四个字,究竟是不是苏公亲口说的?谁见过?谁听过?府库的旧档翻烂了,查无实据!”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并非嘲弄,而是带着一种释然的、充满活力的嘈杂。
一个壮汉高声道:“三婆婆说得对!神仙说话也得有凭据!不能他说啥就是啥!”
“那春渠旁边的地到底种不种桑?”有人急切地问。
老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泥台旁一位断了条手臂的退伍屯长:“老杨,你跟过苏公打仗,你说说,苏公是个啥样的人?”
那名叫老杨的屯长沉默片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苏公……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先试试’。
打仗前,他会派好几拨探子,从不同的路摸过去,总说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他说,人命比天大,试错了,人还能活着,要是赌错了,就啥都没了。”
老妇用力一拍泥台:“都听见了吧?苏公自己都讲究个‘先试试’,咱们凭啥就敢把全郡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一句真假不明的话上?
我提议,春渠边上,先拨出五亩地来试种桑树。收成好了,大家有目共睹,明年再扩种;收成不好,咱也亏得起。
旧账本上写着,那块地以前种麦子,收成也就一般。
咱们再派几个人,去南边的郡县问问人家种桑的经验,不能闭门造车!”
“同意!”“就这么办!”“五亩地,我家的牛借出来耕!”
决议很快达成,人群渐渐散去,脸上带着解决了一桩大事的疲惫和满足。
苏晏静静地站在门外,从头到尾听完了整场共议。
他没有进去,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一下。
他曾以为自己回来会看到一个被神化的、僵死的偶像,却没想到,他的子民们用最朴素的智慧,
亲手将他从神坛上请了下来,让他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质疑、被探讨、被“试试看”的活生生的道理。
这比任何一座金身塑像都让他感到震撼与心安。
他正准备转身离去,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仿佛一片影子无声无息地贴近。
“这一段‘民力有限,不可竭泽而渔’的策论,你的笔势明显滞涩、无力,甚至有几处微小的颤抖。这不像你一气呵成时的心境。”
苏晏回过头,影书姬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她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望”着墙上张贴的一幅巨大拓本,正是他流亡途中所着的《策论初稿》。
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那几个字,仿佛在触摸书写者当时的心跳。
苏晏心中剧震。
那段文字,确是他流亡至南疆,身染瘴疠、高烧不退时,强撑着病体在昏暗的油灯下写成的。
当时他腕骨酸痛,连握笔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全凭一股意志才未曾辍笔。
此事,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知晓。
他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
影书姬缓缓放下手,转而轻触自己眼角那道狰狞的疤痕,那道疤痕让她永远失去了光明。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悲悯的笑意:“因为我也曾在无边的黑暗里,被逼着写过太多言不由衷的字。
那些字是冰冷的,是僵硬的。而你这些字,虽然颤抖,却带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火气。真话,哪怕写在最绝望的时候,也是有温度的。”
同一时刻,在河内郡最繁华的集市一角,烬心郎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做着截然相反的事。
他面前摆着一个火盆,旁边堆满了从小贩和百姓手中高价收购来的各色纸符。
那些纸符上无一例外都印着“苏公符”、“苏公安宅箴言”之类的字样。
他不问真假,不辨来路,只要是与苏公之名相关的符咒,一律照单全收,然后投入火盆。
一个精明的商贩收了钱,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位小哥,你把这些都烧了,我们心里不踏实啊。万一再有天灾人祸,可怎么办?”
烬心郎头也不抬,只用火钳拨弄着盆中的灰烬,反问道:
“去年郡中发大水,洪水是靠你们贴在门上的这些纸片挡住的,还是靠你们自己一担土、一筐石垒起来的河堤挡住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