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心那一点最后的猩红彻底沉入黑暗,仿佛一颗疲惫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泰山之巅,死寂重新君临,九座巨鼎的残骸在月色下泛着死骨般的惨白。
烬心郎蹲在主炉边,嶙峋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不像是在哀悼,更像一个苛刻的验尸官。
他用一截烧剩的炭条,在一块破碎的陶片上飞快地划着,记录下每一座鼎崩裂的细节——
东南方的三座鼎身向内凹陷,仿佛被一股无形巨力从外部挤压;而西北方的六座,则呈现出向外爆裂的姿态,裂口锋利如刀。
“方向不同,烧法就该不一样。”他对着陶片上的鬼画符喃喃自语,声音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
这并非惋惜,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技术总结。
他小心翼翼地将陶片用粗布包好,塞进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灰烬样本。
山下的村落里,恐惧正像瘟疫一样蔓延。
最初的震惊过后,流言开始发酵。
“苏公怒了,这是降下的天罚。”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说出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孩童们白天再也不敢在岱庙附近玩耍,生怕一不小心踏进残鼎投下的扭曲阴影;
上了年纪的老农则在半夜悄悄爬起,对着空无一物的神龛焚香祷告,祈求的却不再是福佑,而仅仅是“神明不要彻底抛弃人间”。
一个延续了千百年的信仰体系,在烈火与巨响中轰然倒塌,留下的真空地带,正被恐慌与迷茫迅速填满。
苏晏徒步走在下山的小径上,未带一名随从。
他需要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这个被他亲手撬动了基石的世界。
途经一处荒僻的驿站,土墙上贴满了《圣言录》的残页,
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肿胀发白,上面的文字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墨迹,像是神明流下的眼泪。
一名形容枯槁的驿卒正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一下一下地刮着那些纸页。
他的动作很慢,充满迟疑,每刮下一片,都像是从自己身上剥下一块皮肉。
苏晏在他身边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怕吗?”
那驿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见到苏晏一身布衣,风尘仆仆,只当是个过路的旅人。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墙上那些斑驳的字迹:“怕……也说不上。就是……心里空得发慌。
俺从会说话起就背这些,背了二十年,每天睁眼就念,闭眼就想,觉着天底下就该是这个道理。
可现在,一夜之间,他们说这玩意儿是假的,是人编的。”
他用扫帚柄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这儿,一下子就空了,不知道该拿什么填上。”
苏晏沉默地从怀中掏出半块干硬的麦饼,那是他下山时带的全部干粮。
他将饼子仔细地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那就先填饱肚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肚子饱了,才有力气去想。等你真正想明白了,再决定以后信什么,或者什么都不信。”
驿卒愣愣地接过那半块饼,粗糙的饼身还带着一丝体温。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忽然觉得心里那阵发慌的感觉,似乎被这坚实的触感驱散了一些。
与此同时,在岱庙幽深的地窖中,归谥婢正执行着她的秘密任务。
她奉了密令,前来销毁所有剩余的“心鼎”模具,彻底抹去这个曾象征着神权与皇权结合的图腾。
然而,当她推开沉重的石门,火把的光芒照亮地窖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举起的刀凝固在了半空。
地窖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死寂,反而挤满了人。
数百名曾经负责铸鼎的工匠,此刻正跪伏于地,他们没有哀嚎,也没有祈祷,
而是人手一柄刻刀,就着昏暗的油灯,在一块块巨大的青石板上重新雕刻着什么。
归谥婢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神像,也不是经文,而是不久前才颁行天下的《宪纲》全文。
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匠人,正用布满老茧的左手在石板上摸索着已经刻下的字迹,右手握着锤子,精准地引导刻刀落下;
不远处,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年轻工匠,用手肘压住锤背,艰难而执着地凿下每一个笔画。
汗水、泪水和石屑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虔诚。
他们正在用雕刻神像的双手,去雕刻凡人的律法。
归谥婢举刀的手缓缓垂下,金属的冰冷触感仿佛第一次让她感到不适。
那位盲眼老匠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望”向她的方向,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姑娘,我们以前为神铸像,心里有个盼头。现在……我们是在为谁刻碑?”
这个问题像一柄重锤,敲在了归谥婢的心上。
她沉默了良久,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最终,她低声回答:“为明天要睁开眼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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