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踩着湿透的鞋底在宫墙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低头一看，披风残片裹住的脚掌正往下滴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极了昨夜萧绝扔进池子里那锭银子。
“真晦气。”她小声嘀咕，从怀里摸出那枚湿漉漉的玉珏，枭纹边缘被水浸得发白，可纹路依旧清晰——和萧绝给她的千劫楼令符一模一样。
她没时间多想温情脉脉的事了。五更鼓快响了，巡防换岗前这半刻钟，是唯一能溜进户部库房的机会。
屋檐下早藏了套女官服饰，姜晚三下五除二换上，把湿衣塞进陶罐夹层。令符贴着掌心一碰门环，侧门“咔”地弹开，连吱呀声都没给一声。
银库重地，税银堆得比人还高。她蹲在角落，指尖顺着银锭底部一寸寸摸过去，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冷得要命，偏偏还得专心——终于，指腹蹭到一处细微凹陷，借着墙缝漏进来的微光细看，竟是用青金石粉勾出的一个“烛”字。
“烛阴……还真是你们。”她冷笑一声，心头却猛地一沉。
这个标记，只有三年前南疆任务失败后失踪的几个暗桩才知道。如今出现在国库税银上，说明组织早已渗透朝堂，而她这位“前首领”，反倒成了最后一个知情的傻子。
她刚想再翻几块银锭取证，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铁甲碰撞的脆响。
不好，是御前亲卫。
姜晚闪身钻进库房暗格，刚合上板门，就听见大堂传来一声怒喝：“账本查不清，那就全砸了！”
是萧绝。
她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瞧。皇帝一身玄袍立于堂中，眉峰拧成刀锋，手里拎着一摞厚厚的账册，看也不看，抬手就往卢尚书脸上甩。
纸页炸开，如雪片纷飞。
卢尚书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嘴唇直抖，却一个字不敢辩。
“陛下！”他颤声开口，“此事牵涉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萧绝冷笑，“你户部拖了三个月，就为了等谁点头？”
姜晚盯着那漫天飞舞的纸页，忽然瞳孔一缩——一枚铜钱从账册夹层滑出，打着旋儿滚到她藏身的门槛前，停住了。
黄铜质地，正面铸着“通宝”二字，背面却有个不起眼的小孔，边缘带着新凿的毛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黄字级暗桩的激活信物。三年前她亲手设计的规矩：唯有持此铜钱，并以特定手法敲击三下，才能唤醒潜伏在各地的耳目。
可这枚钱，明显是刚做出来的。
谁在重启暗桩？是敌是友？还是……萧绝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萧绝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不偏不倚，落在她头顶上方的匾额上。他眼神冷厉，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挑衅。
堂内群臣面面相觑，没人敢动。姜晚深吸一口气，悄悄解下发髻，取出发针，轻轻拨开门缝。一片碎纸飘了出来，随风打着转，正好盖住那枚铜钱。
众人视线齐刷刷追着纸片跑。
就是现在。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猫般掠出，脚尖轻挑，铜钱跃入袖中。动作干净利落，连裙角都没带起一丝风。
“还不滚？”萧绝忽然冷声开口，目光直直盯向她藏身的方向。
姜晚心头一紧，低头疾步退向库房深处。经过卢尚书身边时，对方袖口微微一颤，似乎也藏着什么东西。
她没停留，一头扎进最里间的储银架后，背贴冰冷石墙，缓缓摊开手掌。
铜钱静静躺在掌心，凿孔边缘还带着金属特有的锐利感。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发现孔道内壁刻着极细的一圈符号——是南疆古巫语，意思是“归巢”。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不是普通的激活信物，而是召回令。
有人在用她的系统，叫她的旧部回来。
而这个人，要么是继承了她当年的权限，要么……就是她从未真正脱离过那个局。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萧绝走了，卢尚书也退了，整个户部大堂重归寂静。唯有她一人躲在阴影里，攥着那枚烫手的铜钱，像攥着一把打开地狱的钥匙。
她忽然想起半个时辰前，自己还在池子里笑着骂萧绝多嘴。
现在呢？她连笑都笑不出来。
这男人给她令符，拉她下水，又当众摔账册造乱，最后把一枚致命的铜钱送到她脚边——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在帮她？
姜晚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碾碎了一点从陶罐里带出的毒豌豆屑。这动作她做了十几年，每次思考时都会下意识地捏碎点什么，像是要把谜题揉烂了吞下去。
门外忽有轻微响动。
她立刻收手，将铜钱塞进贴身小袋，顺手摸出一块干糯米糕塞进嘴里。御膳房偷来的，冷的，噎得她直翻白眼。
“咳咳——”她差点呛出声，赶紧捂住嘴。
门外的人停了停，又走了。
姜晚缓过气，眯起眼看向库房尽头。那里有扇不起眼的小门，门缝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边角写着个“戊”字。
她记得这个编号。
上个月在冷宫陶罐底发现的刻痕，正是“阴契·戊七·坎位”。
而这里，是户部第七银库，方位属坎。
她慢慢走过去，手指搭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门没锁。
推开来，里面是个狭小密室，四壁空荡，唯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堆未登记的税银，最上面那块，底部赫然印着完整的“烛阴”图腾——一只燃烧的眼睛。
姜晚盯着那枚印记，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麻。
她转身想退，却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密室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她伸手去推，门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刚才摸过的那块税银，表面竟微微发烫。
她猛地缩手，再看时，银面已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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