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大营
夕阳如血,将营寨简陋的木栅、残破的旗帜和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都染上了一层凄艳而绝望的颜色。风不大,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卷起沙砾,抽打在营中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稀薄米粥煮沸的气味、伤口的血腥和腐烂的恶臭,还有一种名为“等待”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中军大帐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用木杆和绳索草草围起了一个圈子。赵匡胤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上——这是他今日“出帐”的临时座位。他没有披甲,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袍,外面罩着那件半旧的玄色披风,左肩处高高隆起,缠裹的绷带在棉袍下透出轮廓。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可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列队经过、领取今日口粮的士卒。
口粮,只有一小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粟米粥,里面飘着几根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野菜。这就是“平日一半标准”。端着粥碗的士卒,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可当他们看到坐在那里的赵匡胤,看到他虽然虚弱却依旧挺立的身影,看到他那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却莫名让人心安的眼神时,麻木的脸上,总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下意识地将本就佝偻的腰,挺直那么一丝丝。
老郎中站在赵匡胤身后半步,紧张得浑身冒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最后的几片参片和急救的银针。张光翰和王彦升一左一右,手按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也时刻留意着赵匡胤的状况。
队伍缓慢前行,沉默地领取那份微不足道、却维系着生命的食物。没有人抱怨,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碗勺相碰的轻微声响。偶尔有重伤被搀扶而来的士卒,赵匡胤会微微抬一下还能动的右手,示意优先,或者低声问一句伤势。每当这时,那伤兵总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皇甫晖也被亲兵搀扶着,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肩腿的伤依旧疼痛钻心,可此刻,他完好的那只眼中,却只有深深的敬佩和一丝难言的悲凉。他知道,赵匡胤这是在用自己最后的气力,强行凝聚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的魂。可这又能撑多久?将军的身体,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这时,营外东北方向,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一片急促刺耳的弓弦震颤声和契丹人特有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呼哨!
“咻咻咻——!”
数十支箭矢,从一箭之地外的土坡后抛射而来,大部分落在营栅外,激起一片尘土,但也有十几支越过低矮的栅栏,斜斜扎入营中空地,甚至有一支就钉在赵匡胤身前不到十步的地上,尾羽犹自颤动!
“敌袭——!隐蔽!”
警戒的哨兵凄厉高呼。正在领粮的队伍瞬间有些骚动。张光翰和王彦升几乎同时抢步上前,挡在赵匡胤身前,拔刀出鞘。周围的亲兵也迅速聚拢,举起简陋的木盾。
赵匡胤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移动一下身体。他抬起右手,向下虚按了一下。
“继续……发粮。”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最初的骚动。准备蹲下躲避的士卒愣住了,看着坐在原地、仿佛对近在咫尺的箭矢视若无睹的主帅,心中的慌乱,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营外的契丹游骑射完一轮箭,并未靠近,只是在不远处策马来回奔驰,挥舞着弯刀,发出挑衅的嚎叫。显然是耶律挞烈派来骚扰、疲敝、消耗周军精力和箭矢的。
“弓弩手!驱散他们!”王彦升独臂挥刀,怒喝道。然而,营中箭塔上的弓手,只是默默张弓,却没有放箭——箭矢太珍贵了,没有明确命令,不能浪费在这种驱赶骚扰上。
契丹游骑见状,更加嚣张,又靠近了些,射出第二轮稀稀拉拉的箭矢。
赵匡胤依旧坐着,只是目光更冷了些。他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的契丹骑兵,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虽然愤怒却只能强忍的士卒,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个人耳中:
“耶律挞烈想让我们睡不着,吃不下,惶惶不可终日。他怕了。怕我们缓过气,怕江南的粮食到了,怕我们跟他算总账。所以,只能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他顿了顿,喘息了一下,继续道:“传令,夜间值守,三班轮换,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他射他的箭,我们睡我们的觉。等粮草到了,箭矢足了,再跟他们,好好算这笔账。”
他的话,像一股冰冷的清泉,浇灭了士卒们心头的躁动和怒火,也带来了一种憋屈却不得不忍耐的清醒。是啊,现在拼命,除了浪费宝贵的体力和箭矢,没有任何意义。
契丹游骑骚扰了约一刻钟,见周军营中始终没有像样的反击,只是加强了戒备,似乎也觉得无趣,呼啸着退走了。
发粮继续。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清楚,这样的袭扰,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耶律挞烈的“煎熬”,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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