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血气,和一种肉体在高热退去后散发出的、虚弱的湿冷气息,混杂在帐内凝滞的空气里。韩匡美派人送来的老山参和高丽参,已经被老郎中切片,配合着虎骨、鹿茸,连同拓跋老兵提供的、经过改良减量的“土方”草药,熬成了一大碗浓黑黏稠、气味刺鼻至极的汤汁。这碗混合了天南地北、君臣佐使都未必分明的怪药,在老郎中豁出去般的决心和皇甫晖冰冷的注视下,被一点点灌进了赵匡胤的喉咙。
之后,又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赵匡胤依旧昏迷,但脸上的病态潮红已基本褪去,只剩下重伤失血后的苍白。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濒死般的急促。
最让老郎中松一口气的是,肩头伤口换药时,渗出的不再是脓水,而是清亮的组织液和少量血水,边缘甚至开始有了一丝极微弱的、粉红色的新生肉芽迹象——这是伤口开始愈合的征兆,虽然极其缓慢。
高热,算是暂时压住了。但人,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躯壳,仅凭着顽强的本能和那些霸道药力的催逼,维持着最基础的生命之火。
皇甫晖坐在帐内角落一个马扎上,闭目养神。他已经连续两日两夜未曾合眼,肩头和身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可他不敢睡,也不能睡。张光翰和王彦升轮流在外主持防务、弹压军心,他必须守在这里,守着这具维系全军命脉的躯体,也守着这个此刻全天下最危险的秘密。
帐帘被轻轻掀开,张光翰侧身进来,脸色比早上更显憔悴,但眼中有一丝压不住的焦虑。“皇甫将军,南边……有动静。”
皇甫晖骤然睁眼,目光如电:“说。”
“派去东南方向盯梢的斥候,半个时辰前拼死送回消息。那支之前失踪的契丹骑兵,大约一千五百人,突然出现在野狐岭东南约八十里处,正在急速向东北方向移动,看路线……”张光翰顿了顿,声音发沉,“像是要绕过我们,直扑……沧州方向,或者,沿海岸线南下,去截击周将军的粮船队!”
沧州!粮船!皇甫晖的心猛地一沉。耶律挞烈果然不肯放过粮道!这支骑兵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避开周军主力可能的拦截,直扑最要害的补给节点!
“我们离沧州还有多远?粮船队预计何时抵达?”皇甫晖急问。
“按正常行程和之前周将军最后传回的消息估算,如果顺利,粮船队最迟明后日应可抵达沧州外海。但这支契丹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疾行,若是全力奔袭,一日夜便可赶到沧州沿海!而且,他们熟悉地形,我们……”张光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周军主力被耶律挞烈钉在野狐岭,分身乏术。涿州自身难保。江南第二批粮草还未出发。这支契丹骑兵,此刻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正狠狠捅向周军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腹部!
“必须拦住他们!”皇甫晖猛地站起,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浑若未觉,“大营还有多少能机动的骑兵?马匹呢?”
“能战、且马匹尚可的轻骑,不足三百。而且,箭矢匮乏,每人能配五支箭顶天了。”张光翰声音苦涩。三百对一千五,还是以逸待劳对长途奔袭的疲惫之师,箭矢不足,这仗怎么打?
三百……皇甫晖眼中寒光急闪。硬拼是送死。可若不拦截,粮船一旦在靠岸时或靠岸后被这支骑兵袭击,后果不堪设想!那不仅仅是十万石粮食和五万支箭,更是北线万千将士活下去的希望,是赵匡胤能否醒来的倚仗,是这场国运之争的天平上,最重的一块砝码!
“挑人!两百,不,一百五十骑!要最悍勇、最不惜命、最熟悉地形的!不要箭,只要刀,长矛也行!每人带足三天的干粮和水!”皇甫晖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我带他们去!不硬拼,骚扰,迟滞,拖住他们!能拖一天是一天,能给周成的船队多争取一刻靠岸、卸货、布防的时间,就是胜利!”
“你?”张光翰骇然,“你的伤!而且,你是现在大营的主心骨,你若离开,万一将军……”
“正因为我伤重,耶律挞烈才想不到我会带这点人出去拼命!”皇甫晖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带着铁一般的硬度,“至于大营,有你和王彦升在,按既定方略,死守!将军这里,有老郎中。我离开的消息,严格保密,就说我旧伤复发,需静养几日。对外,一切如常!”
“可是……”
“没有可是!”皇甫晖一把抓住张光翰的肩膀,独眼死死盯着他,“光翰兄!粮道若断,万事皆休!将军醒来,见到的可能就是一个崩溃的军营,一座陷落的涿州,和无数饿死、战死的兄弟!我必须去!这里,就拜托你和彦升了!”
张光翰看着皇甫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恳求的决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皇甫晖此去,九死一生。可他更知道,皇甫晖说的是事实。粮道,绝不能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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