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点头,用力反握住皇甫晖的手臂,虎目含泪:“保重!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会的。”皇甫晖松开手,转身便往外走,走到帐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赵匡胤,低声道:“若将军醒了……告诉他,皇甫晖,没给他丢人。”
说完,他掀帘而出,身影迅速融入帐外渐浓的暮色之中。
张光翰独自站在帐内,看着皇甫晖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昏迷的赵匡胤,心中五味杂陈。他缓缓走到铺位边,看着赵匡胤苍白却平静的脸,低声喃喃,仿佛在说给自己,也说给昏迷的人听:
“将军,你听到了吗?皇甫晖……替你去了。你可得……快点醒来啊。这担子,太重了……我们,快扛不住了……”
帐内,只有赵匡胤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在无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酉时 野狐岭东南 荒原
暮色苍茫,风卷着沙砾和枯草,抽打在脸上,生疼。一百五十骑,如同融入暮色的一股灰色铁流,在皇甫晖的带领下,向着东南方向,沉默而迅疾地奔驰。马蹄包裹了厚布,只有沉闷的沙沙声。人人脸上涂着灰泥,只露出一双在暮色中亮得慑人的眼睛。没有旌旗,没有甲胄碰撞声,只有腰间、马鞍旁悬挂的弯刀、长矛,在颠簸中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皇甫晖冲在最前面,肩头和身上的伤口在剧烈的颠簸中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可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判断方向,寻找那支契丹骑兵可能经过的路线,计算出最佳的拦截和骚扰地点。
他们人少,箭矢几乎为零,唯一能倚仗的,就是出其不意、飘忽不定的骑射骚扰,和对地形的熟悉。必须像草原上的狼群,一击即走,绝不纠缠,用不断的袭扰和迟滞,拖慢那一千五百契丹铁骑的脚步,为海上的粮船队争取时间。
“将军,前方三十里,有一处叫‘鬼哭峡’的狭窄谷地,是通往沧州沿海的捷径之一,但道路难行。”一个对附近地形极为熟悉的沙陀老兵催马上前,低声道,“如果契丹狗想尽快赶到海边,很可能会走那里。但那里地势险要,也容易中埋伏。”
“鬼哭峡……”皇甫晖脑中迅速闪过对这一带地形的记忆。那是一条长约五六里、两侧是风化严重、怪石嶙峋的土山,中间通道狭窄,最宽处不过十余丈的天然隘口。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但同样,如果敌人有防备,或者兵力悬殊,进去就是死地。
“他们急行赶路,又是轻骑,未必有太多斥候前出仔细探路。”皇甫晖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而且,他们料定我们主力被困野狐岭,无力分兵远出拦截,更想不到我们会用这种方式、这点兵力来阻截。机会……就在险中求!就去鬼哭峡!赶在他们前面,布置一下!”
“是!”
一百五十骑再次加速,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暮色深处那片被称为“鬼哭峡”的死亡之地。他们必须在契丹骑兵抵达之前,赶到那里,利用狭窄地形和黑夜的掩护,设下最致命、也最短暂的“欢迎仪式”。
夜色,彻底笼罩了荒原。寒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倒也应了“鬼哭峡”的名头。
刘府外围
夜色中的刘府,像一头沉默的、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安静得反常。府内几乎没有灯火,只有几处关键位置,有气无力地点着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高墙深院的轮廓,更添几分阴森。府外,明里暗里,至少数十双眼睛,在街角、巷口、甚至对面屋脊的阴影里,死死盯着这座宅邸的每一个出口,每一扇窗户。
张横的命令是“许进不许出”,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和监视。马老疤的人已经渗透进去一部分,扮作送柴、送菜、甚至“探病”的亲友,正在里面一寸一寸地搜查、试探。而刘守仁,似乎也认命了,或者说,在准备着最后的疯狂。
距离刘府两条街外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地窖里,徐知诰派出的那个布衣中年人,正对几个穿着夜行衣、眼神凶悍的汉子低声交代。
“……子时三刻,刘府西侧厨房方向,会‘意外’走水。火势起来后,里面我们的人,会趁乱点燃藏在柴房和库房夹层里的黑火和火油。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制造更大的混乱,确保火势瞬间失控,蔓延到主宅!然后,立刻从预定路线撤出,不得停留,不得留下任何痕迹!明白吗?”
“明白!”几个汉子低声应道,眼中闪烁着亡命徒特有的凶光。
“事成之后,老地方,拿剩下的钱,立刻离开金陵,三个月内不准回来。”中年人冷冷道,将几个小布袋扔给他们,里面是沉甸甸的、成色不一的银锭。
汉子们接过,揣进怀里,不再多言,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入地窖的黑暗之中,沿着早已探明的、避开巡逻兵卒的路线,向刘府方向潜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