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淡,像稀释了的、冰冷的米汤,勉勉强强泼在沉寂的营地上。没有号角,没有操练的呼喝,甚至连伤兵的呻吟都刻意压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在昨夜那场失败的夜袭中被抽干、燃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草药和未散尽焦烟的味道,沉重地淤积在低垂的铅灰色云层下。
中军大帐前,临时用门板和木杆搭起的担架旁,围着一圈人。张光翰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死死攥着拳。王彦升吊着断臂,牙齿咬得咯吱响。皇甫晖半跪在担架旁,肩头、手臂的伤口只是草草捆扎,渗出的血已将布条染成暗红。他完好的那只眼睛,此刻布满血丝,一眨不眨地盯着担架上的人。
赵匡胤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骇人的青紫。玄色披风已被除去,内里的皮甲解开,露出左肩那个可怕的伤口——旧伤彻底崩裂,又被新的锐器刺入,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军医用烧红的匕首烙过,撒上了所剩无几的金疮药,用相对干净的布层层缠裹,可鲜血依旧顽固地、缓慢地从布缝里洇出来,在身下垫着的兽皮上浸开一片不断扩大的暗红。他呼吸微弱,胸膛起伏几不可见,只有眉心偶尔无意识的、极细微的蹙动,证明他还活着。
随军的老郎中——那个从涿州跟出来的、同样疲惫不堪的老人,颤抖着手,再次探了探赵匡胤的脉搏和额头温度,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终,颓然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失血太多……伤及筋骨肺腑……又受了极重的寒气内侵……药……已经用尽了最好的。能不能熬过来,就看……就看将军自己的造化了。最怕的是发热,一旦发起高热,伤口溃烂,神仙难救……”
“放屁!”王彦升独臂猛地一挥,几乎要揪住郎中的衣领,被张光翰死死拉住。他双目赤红,嘶吼道:“用最好的药!没有就去抢!去江南调!将军不能有事!他不能……”
“够了!”皇甫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王彦升头上。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众人,那布满血丝的独眼中,是沉淀下来的、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将军伤重,生死未卜。此事,绝密。”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不容置疑,“传令下去,昨夜袭营,小有斩获,将军轻伤,需静养。营中一切防务,暂由张光翰、王彦升及我三人共决。敢有泄露将军真实伤情、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郎中身上:“你,从现在起,寸步不离,守在将军身边。用尽一切办法,吊住将军的命。需要什么,报上来。但将军的伤情,除了我们几个,不准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明白吗?”
老郎中被他眼中的煞气慑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老朽必当竭尽全力……”
皇甫晖不再看他,转向张光翰和王彦升:“张将军,你伤势较轻,营中防务、士卒调度,你来主持。加固营栅,多设鹿角拒马,巡逻加倍。王将军,你负责清点剩余兵力、粮草、军械,特别是箭矢,精确到支。我们……要准备过苦日子了。”
两人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悲愤和慌乱,重重点头。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知道此刻慌乱无用,稳住局面才是第一要务。
“还有,”皇甫晖补充道,声音更冷,“昨夜随将军出战的兄弟,能回来的,都登记在册,妥善安置伤者。阵亡的……先记下名字。等将军醒来,再做抚恤。另外,昨夜那支射中耶律挞烈坐骑的冷箭……是谁射的?给我找出来。”
最后这句话,让张光翰和王彦升都愣了一下。昨夜乱军之中,谁还记得一支冷箭?
“那箭……救了将军一命。”皇甫晖简单解释了一句,没有多说。他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测,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去办吧。记住,将军重伤的消息,一丝风都不能漏出去。尤其要防着……契丹的探子,和我们自己人里,可能有的眼睛。”
张光翰和王彦升神色一凛,肃然应诺,匆匆分头去安排。
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大帐。帐帘放下,隔绝了外面越来越多的、不安窥探的目光。皇甫晖没有跟进去,他独自站在帐外,看着营地中忙碌而压抑的景象,看着远处北方契丹大营的方向,又看了看东南方——那是江南,是粮道,是生机的方向。
赵匡胤倒下了。这根擎天之柱的突然倾斜,让这座刚刚经历苦战、尚未恢复元气的军营,骤然失去了主心骨。恐慌和绝望,像无形的毒雾,正在每一个角落悄然滋生、蔓延。他能感觉到那些士卒眼中强压的惊惶,能听到那些刻意压低的、充满不安的议论。
他必须稳住。用最狠厉的手段,最冷酷的姿态,将这种恐慌压下去,将局面控制住。至少,在赵匡胤醒来之前,或者……在最终的消息传来之前,他必须让这座大营,看起来依旧坚固,依旧有主事之人,依旧能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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