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墨汁里掺了铅粉,浓稠、沉重,还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气,沉沉地压在营地上空。风停了,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还有营外极远处,夜枭偶尔发出的、不祥的短促啼叫。白日里修补营栅、收敛尸骸的疲惫,被一种更加尖锐的、临近出击前的死寂所取代。
赵匡胤坐在他那顶简陋的帐篷里,没点灯。借着帐外零星火把透进来的微光,他慢慢擦拭着那杆浑铁点钢枪。枪身上的血污早已凝固发黑,他用沾了油的粗布,一点一点,用力地擦,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这一路的征尘、血战、还有心头那沉甸甸的焦灼,都擦进这冰冷的铁里。左肩的伤口,每一次用力都传来清晰的刺痛,像有烧红的针在挑拨神经,可这痛感反而让他异常清醒。
帐帘被无声地掀起,皇甫晖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他脸上那道疤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慑人。
“都准备好了。”皇甫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三百人。全是老卒,身上有伤的不多。马挑了还能跑的,一百二十匹。每人三支火箭,一囊箭,刀磨快了。干粮和水,只带一天的量。”
赵匡胤点点头,放下枪,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是一阵锐痛,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契丹大营那边,动静如何?”
“斥候回报,耶律挞烈的大纛还在老位置。营中灯火比往日稍暗,巡逻似乎也稀疏了些。但……”皇甫晖顿了顿,“太静了,静得有点怪。派出去的两支骑兵还没回来,他应该有所防备。”
“有防备,也得去。”赵匡胤穿上那件半旧的、洗去大部分血污的玄色披风,将枪提在手中,“不让他痛,不让他乱,他派出去断我粮道的手,就不会收回来。我们这是在跟阎王抢时辰。三百人,目标不是杀人,是放火,是制造最大的混乱。冲进去,点燃一切能点燃的东西,尤其是粮草、马厩、辎重。然后,立刻撤,按预定路线,分散撤回。不准恋战,谁恋战,谁掉队,自求多福。”
“明白。”皇甫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但很快被冰冷的理智压下。他知道,这趟是九死一生,但也是眼下打破僵局、为粮道和涿州争取喘息之机的唯一办法。
两人走出帐篷。营中空地,三百名挑选出来的老卒已牵马肃立。没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人人脸上都涂了锅底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群沉默的鬼影。他们检查着弓弦,将火箭插在顺手的位置,将弯刀或长矛在手中握紧。目光投向赵匡胤,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准备赴死的平静。
赵匡胤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很多面孔他都熟悉,是跟着他从汴梁到江南,又从江南到这苦寒北地的老兄弟。有些人身上还缠着白天的绷带。他没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那些话在此时显得苍白。他只是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意志,躁动地刨了刨蹄子。
“出发。”
两个字,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一圈涟漪。三百余人,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牵马出营,迅速没入营地外围更深的黑暗。马蹄包裹了厚布,只有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他们绕开白日契丹游骑出没的路径,借助熟悉的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朝着北方,契丹大营的方向,如同幽灵般潜行。
刘山也在队伍中。他是被拓跋老兵点名要来的,理由是“小子箭准,眼神好,运气也不差”。此刻,他伏在马背上,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咚咚”的狂跳,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韩老四那把缺了口的刀。寒冷、恐惧、还有一股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绝望的情绪,交织在胸腔,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看向前方,赵匡胤和皇甫晖的背影在黑暗中几乎难以分辨,但那杆隐约可见的长枪轮廓,却像定海神针,让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拓跋老兵就在他旁边,伤腿用布条死死绑在马鞍上,脸上那道疤在偶尔透过云层的微弱星光下,泛着青黑的光。“小子,怕不怕死?”他忽然用气声问。
刘山愣了愣,老实点头。
“怕就对了。”拓跋老兵咧嘴,似乎想笑,却只牵动了疤痕,“记住,越怕死,手越要稳,眼睛越要毒。待会儿,跟紧我,我指哪,你射哪。射完就跑,别回头。阎王殿的门槛高,咱们这种小卒子,能晚点进,就晚点进。”
刘山用力点头,将这话死死记在心里。
队伍在黑暗中行进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契丹大营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显现。那是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点缀着零星、比往日明显稀疏的篝火,像巨兽沉睡时半睁半闭的眼睛。营盘的规模极其庞大,即使经历了野狐岭大战和分兵,依旧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赵匡胤抬手,队伍停止。他眯着眼,仔细观察着营盘的布局、灯火分布、巡逻队的间隙。皇甫晖凑过来,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片刻,赵匡胤指向大营东南角一片区域,那里火光格外暗淡,隐约能看到大堆物事的轮廓,像是堆积的草料或辎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