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相接处,最后一线残阳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吞噬,暮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合拢,将这支孤悬于海上的船队,一点点吞入无边的黑暗。风比白天急了些,带着尖锐的呼啸,卷起浑浊的浪头,不断拍击着船舷,发出沉闷而持续的“砰砰”声,让船体不住地摇晃、呻吟。海水是墨蓝色的,深不见底,偶尔有磷光在涌动的波峰间一闪而逝,像鬼魅的眼睛。
周成站在主战船“镇海”号的船楼顶部,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护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身上的蓑衣早已被飞溅的海水打湿大半,紧贴着内里的皮甲,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左舷外那片越来越浓的、仿佛在流动的黑暗之中。
那里,下午出现过的几个黑点,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像幽灵一样,始终与船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借着暮色和海浪的掩护,在望远镜的视野边缘时隐时现。它们的轮廓难以分辨,但航向和速度,明显是在跟踪。
不是海盗。海盗没这么耐心,也没这么……纪律。周成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是契丹人?他们哪来的海船?还是……江南那些不甘心的“自己人”?
“将军,要不要派两艘快船过去,抵近查探?”一个副将凑过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不。”周成摇头,声音斩钉截铁,“敌暗我明,不能分兵。传令,船队收紧队形,运粮船居中,战船外围护卫。所有弓弩就位,火油、火箭准备。夜间航行,灯火减半,了望哨加倍,轮值休息的兵卒,甲板待命,和衣而卧。”
命令层层传递。船队开始缓慢调整,六十艘大船在波涛中艰难地靠拢,像受惊的羊群试图聚集成团。十艘战船如同警惕的头狼,在外围巡弋。甲板上的气氛骤然紧张,白天那点因航程顺利而产生的松懈,被海风一吹而散。水兵们默默检查着弩机的绞盘和弓弦,将浸了火油的布条和特制的火箭搬到顺手的位置。火把被熄灭了大半,只留下必要的航行灯和信号灯,在漆黑的、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像几粒随时可能被掐灭的、微弱的萤火。
夜,彻底降临。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暗淡的星,在厚重的云隙里苟延残喘。能见度降到极低,除了船队自身昏暗的灯光和偶尔被船头劈开的、泛着微弱磷光的浪花,四周是吞噬一切的、咆哮着的黑暗。风声、浪声、船体吱呀声,交织成一片混沌而压抑的背景音。
周成没有回舱。他就在船楼顶站着,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眼珠偶尔转动,扫视着无边黑暗的海面。他手里紧握着一个单筒的铜制千里镜,镜片在黑暗中毫无用处,可握着它,能让他感觉到一丝虚幻的掌控感。时间,在极度的警惕和未知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子时前后,风浪似乎小了些。连续数日紧绷的神经和疲惫,开始无声地侵袭着船上的每一个人。值夜的哨兵强打精神,眼皮却不由自主地打架。就连周成,也感到一阵阵眩晕和困意袭来,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咸腥的血味和锐痛让他清醒了些。
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人也最困乏的时刻——
左舷外,约一里处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猛地亮起几点火光!不是灯,是火把!紧接着,是更多!数十点,上百点火光次第燃起,瞬间勾勒出七八条大小不一的船只轮廓!它们像是从海底直接冒出来的幽灵船队,呈一个松散的弧形,借着最后一点夜色和船队了望哨最疲惫的瞬间,突然加速,从侧后方,朝着运粮船队猛扑过来!
“敌袭——!左舷后侧!敌袭——!”
凄厉到变了调的警报声几乎刺破所有人的耳膜。周成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冲上头顶!他看到了,那些船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挥舞的兵器反射着火光,还有……船上竖起的、简陋的拍杆和钩拒!这不是海盗,这是经过伪装的战船!是冲着撞沉、接舷、焚烧来的!
“点火!亮灯!弓弩准备!目标左舷敌船!自由射击!不准让他们靠近粮船!”周成的怒吼压过了最初的慌乱。
“镇海”号和附近的几艘战船上,预留的信号火把和灯笼瞬间全部点燃,将周围一片海面照得通明,也彻底暴露了自身。但这光亮,也驱散了部分黑暗带来的恐惧,让水兵们看清了敌人的位置和规模。
“咻咻咻——!”
几乎在灯火亮起的瞬间,外侧战船上的弓弩手,朝着扑来的敌船射出了第一波箭雨。火箭拖着尾焰,在夜空中划出杂乱而致命的轨迹,射向敌船的帆索、甲板和人影。
“轰!”一艘冲在最前面的敌船船帆被火箭点燃,火苗迅速窜起,照亮了船上那些穿着杂乱、但动作凶悍迅捷的人影,他们似乎毫不在意伤亡,嘶吼着继续驾船前冲,同时向周军战船抛射箭矢和带着钩索的挠钩。
“是契丹狗!还有……汉人!”有眼尖的老水兵嘶声喊道。火光中,能看到敌船上确实有髡发左衽的契丹武士,但更多的,是穿着普通水手或渔民服装、却手持利刃的汉人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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