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稀薄,带着一夜未散的寒意和淡淡的硝烟、血腥气,在营地上空缓缓流动。号角声低沉地响起,不是进攻,是催促起床、整备、戒备的号令。营地里,疲惫的士卒挣扎着从冰冷的地面或简陋的铺位上爬起,活动着僵硬的四肢,默默啃着分到手的、仅够勉强果腹的硬饼,检查着所剩无几的兵器甲胄。气氛沉闷,没有大胜后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前途未卜的沉重压抑。
中军大帐前,赵匡胤已经站在了那里,身上披了件半旧的毛皮大氅,依旧掩不住内里包扎的层层绷带。他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可眼神却亮得灼人,像两块沉在水底的寒冰,扫视着正在集结的部伍。皇甫晖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肩头包扎处换了新布,脸色同样不好看,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营外荒原的方向。
“斥候有回报吗?”赵匡胤问,声音因晨寒和疲惫而有些沙哑。
“有。”张光翰上前,他背上伤口似乎好了些,但行动仍显僵硬,“昨夜契丹游骑活动频繁,在我大营周围十里内,至少发现了七股,人数不多,但行踪飘忽,射了几轮冷箭,搅扰得哨兵一夜未得安宁。另外,东北和西北方向,各有数百骑规模的契丹马队向南移动,意图不明,但看方向……像是要绕过我们。”
“绕过我们……”赵匡胤眯起眼,望向南方,那是运河和海岸线的方向,也是江南补给北上的必经之路。“耶律挞烈果然不肯闲着。他想断我粮道。”
“末将请命,带一队骑兵,去截杀这些契丹狗!”王彦升独臂按刀,眼中凶光毕露。
“不急。”赵匡胤摇头,“他们人少,速度快,目的就是骚扰、拖延。我们追,正中下怀。而且我军骑兵疲惫,马匹不足,不宜分兵远追。”
他顿了顿,看向皇甫晖:“皇甫将军,你部下儿郎,骑射精湛,熟悉草原战法。从今日起,你的人,不用参与营地日常防务。分成数队,撒出去。任务有两个:一,反制契丹游骑,猎杀那些敢靠近我大营三十里内的契丹探子。二,盯死向南移动的那几股契丹骑兵,查明他们的确切人数、路线、目的。不必硬拼,盯住,把消息传回来。”
“末将领命。”皇甫晖抱拳,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去点兵。
“传令给周成。”赵匡胤对张光翰道,“让他押送的粮草船队,提高警惕,行程保密,沿途多派哨船探查。抵近沧州时,先不要急于靠岸,等我的接应命令。另外,从步卒中挑选五百名会用弩的,装备上所有还能用的强弩,由你亲自带领,即刻出发,南下接应,确保粮道最后一段的安全。”
“是!”张光翰应下,匆匆去了。
赵匡胤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粮道,是命脉,绝不能有失。但他手里的牌太少,可用的兵更少。分兵接应粮草,大营的防御就更显单薄。耶律挞烈若此时倾力来攻……
“报——!”一骑从涿州方向飞驰而来,马上的信使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将军!涿州急报!昨夜有数十契丹游骑趁夜潜入城下,焚烧了西门外一处临时搭建的伤兵营,烧毁部分药材,伤亡……不详。韩将军已加强戒备,但城中可用之兵捉襟见肘,恳请将军……”
“知道了。”赵匡胤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告诉韩将军,固守待援。契丹游骑袭扰,不必理会,守好城墙即可。江南的补给一到,优先供给涿州。”
“是……”信使有些茫然,但不敢多问,上马离去。
袭扰,无处不在的袭扰。耶律挞烈在用最小的代价,最大限度地消耗周军的精力、士气和本就匮乏的物资。这是草原狼群最擅长、也最让人头疼的打法。
赵匡胤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握紧了拳。左肩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必须比耶律挞烈更有耐心,更沉得住气。比拼意志和韧性的时刻,到了。
巳时 野狐岭以北三十里 荒原
刘山伏在一丛枯黄的蒿草后面,身上盖着缴获的、灰黄色的契丹皮袍,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嘴里含着一小片苦涩的草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约两百步外,那片低矮的土丘。
在他身边,趴着拓跋老兵和另外三个沙陀骑兵。拓跋老兵的伤腿用木板固定,无法骑马,但他坚持要跟着出来,用他的话说“趴着也比在营里等死强”。他们这一队五人,是皇甫晖派出的十几支“猎杀小队”之一,任务就是清除大营周边三十里内的契丹“眼睛”。
已经趴了快一个时辰。清晨的寒意透骨,冻得人手脚发麻。但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沙陀人追踪和反追踪的本事,是天生的,也是无数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
“来了。”拓跋老兵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完好的那只眼睛微微眯起。
前方土丘后,缓缓转出三骑。是契丹游骑,穿着轻便的皮甲,背负角弓,正一边策马缓行,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潜伏的猎手,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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