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 周军大营
风终于小了些,可那股混合了血腥、焦糊、铁锈和死亡的气息,却像有了实质,沉甸甸地淤积在营地上空,粘在每个人的鼻腔、喉咙,乃至肺叶里。刚刚扎下的营盘并不规整,到处都是临时拼凑的帐篷、歪斜的大车和用尸体、兵器、杂物勉强垒起的矮墙。伤兵的呻吟、濒死的喘息、军医和民夫匆忙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哭泣和咒骂,混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嘈杂,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提醒着人们刚刚结束的那场血战是何等惨烈。
中军大帐只是几辆大车围出的一片稍大空地,上面匆匆扯了几块防雨的油布。赵匡胤坐在一个倒扣的马鞍上,任由随军医官——一个从涿州跟出来的、同样疲惫不堪的老郎中,处理他肩头崩裂的旧伤和身上几处新增的创口。郎中颤抖着手,用烧开后又放凉的、带着怪味的水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粉,再用干净的(相对而言)麻布缠绕。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可赵匡胤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被血污和泥土弄得模糊不清的舆图上,落在“涿州”和“野狐岭”之间那片染血的区域。
帐内站着几个人。张光翰背上插着的箭矢已被取出,伤口草草包扎,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却依旧挺立。王彦升左臂用木板和布条固定,吊在胸前,右拳紧握,青筋暴露。皇甫晖坐在一个木箱上,肩头的包扎处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脸上那道疤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深刻的阴影。他微微闭着眼,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对抗着伤痛和疲惫,又像是在倾听帐外的一切声响。
气氛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巨大的损失和依旧严峻的局势,冲得七零八落。
“……粗略清点,”张光翰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沙石摩擦,“骑军出征时五千一百余人,能活着回营、尚能行动的,不足两千。其中重伤失去战力者,约四百。步卒在结阵防御和契丹游骑袭扰中,折损约八百。合计……战殁、重伤者,逾三千。”
三千。赵匡胤闭了闭眼。这都是他从江南带来的老兵,是平定南唐、威震江淮的精锐。一战,折损过半。
“皇甫将军所部,”张光翰看向皇甫晖,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和沉重,“自涿州出城时三百余人,归来……一百七十三人。”
皇甫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涿州到野狐岭,再从野狐岭冲阵归来,他带出去的人,又少了一半。
“契丹人呢?”王彦升闷声问,眼中犹有不甘的凶光。
“尸首堆积如山,难以精确计数。”张光翰摇头,“但看其撤退时的军容阵势,虽受挫,主力尚在,伤亡……应远少于我军。其南线迟滞我主力的七千骑,也已与耶律挞烈本部汇合,正在野狐岭以北十里外重新扎营。”
也就是说,耶律挞烈虽然退了,但并未远遁,实力犹存。他就像一头受伤但更加危险的狼,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等待着下一次扑击的机会。而周军,已是疲敝之师,伤兵满营。
帐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帐外伤兵的哀嚎和风声,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涿州……怎么样了?”赵匡胤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韩匡美将军派人送信,”张光翰连忙道,“我军在野狐岭逼退耶律挞烈主力后,围困涿州的三千契丹兵也于一个时辰前解围北撤,与耶律挞烈汇合。涿州之围暂解。但城中……伤亡惨重,存粮见底,箭矢器械几近于无。韩将军信中言,若再无补给,涿州……至多再撑三日。”
三日。赵匡胤手指在舆图上“涿州”处点了点。野狐岭一战,解了涿州燃眉之急,却未能根本解决困局。耶律挞烈主力未受重创,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而周军急需休整、补给,尤其是箭矢、伤药和粮食。
“我军粮草、箭矢,还能支撑几日?”他问。
“粮草省着用,可支五日。箭矢……尤其是骑兵用箭,损耗极大,存量不足一战之用。”张光翰声音沉重。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野战惨胜,却陷入了更加被动的境地。进,无力追击耶律挞烈;守,粮草箭矢匮乏;退,则前功尽弃,涿州必失,北疆门户洞开。
“江南……”赵匡胤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投向了遥远的南方。那里有他刚刚平定的土地,有他留下的班底,也有……无数双或明或暗、盯着这里的眼睛。徐温、张横他们,能稳住局面吗?漕运能畅通吗?急需的粮草、兵员、器械,能及时运上来吗?
“报——!”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嘶哑的通报声,“江南急报!八百里加急!”
帐内众人精神都是一震。赵匡胤猛地抬眼:“进来!”
一个风尘仆仆、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信使被亲兵扶了进来,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激动,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双手呈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