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 十一月廿五 酉时初 死胡同
弩弦响的时候,声音很怪。
不像是“嘣”的一声,更像是几十张硬弓同时被拉断,那种沉闷的、撕裂的响。混在一起,嗡嗡的,震得人耳朵发麻。
然后,是箭镞扎进肉里的声音。
噗。噗噗。噗噗噗。
很密,很快,像夏天的急雨砸在芭蕉叶上。
刘仁瞻在听到弦响的瞬间,本能地伏低了身子,整个人缩在马颈后面。他能感觉到箭从头顶、从耳边、从身侧掠过去,带着风,带着死亡的味道。
他听见马在惨叫。
他胯下那匹跟随多年的黑马,脖子、胸口、肚子上,同时扎进了七八支弩箭。箭杆很短,箭镞是蓝色的,在夕阳里闪着不祥的光。马的前腿一软,往前跪倒,把刘仁瞻整个人从马背上抛了出去。
他摔在地上,左肩先着地,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
但他没出声,只是闷哼一声,顺势滚到一具尸体后面——是他一个亲卫的,背上插着三支弩箭,像刺猬,血还在往外冒。
箭雨停了。
很突然。
停得让人心慌。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马匹临死的喘息,伤员压抑的呻吟,还有血滴在地上的滴答声。
刘仁瞻从尸体后微微抬起头。
他的两百亲卫,还能站着的,不到五十人。其他的,要么躺在地上,要么靠着墙,身上都插着箭。没死的,也离死不远了——那些箭镞是蓝色的,他知道,淬了毒,见血封喉。
赵匡胤还坐在马上,在巷子尽头,那堵高墙前面。
没动。
弩箭,一枝都没射向他。
是故意的。
刘仁瞻明白了。赵匡胤要活捉他,或者……要亲手杀他。
“刘将军,”赵匡胤开口了,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很清晰,“降,还是死?”
刘仁瞻慢慢从尸体后站起来。
左肩碎了,整条左臂耷拉着,动不了。他右手撑着墙,站稳,看着赵匡胤。
夕阳从巷子口斜照进来,把他和赵匡胤之间的空地,切成明暗两半。他站在暗处,赵匡胤站在光里。
“降?”刘仁瞻笑了,笑声嘶哑,像破锣,“赵匡胤,你告诉我,林仁肇降了么?”
赵匡胤没说话。
“张彦卿降了么?”刘仁瞻又问,声音提高,“楚州城下,他带三百人冲你阵,死了两百九十七个,剩下的三个,是自己抹的脖子!你告诉我,他们降了么?”
巷子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那些还活着的南唐亲卫,慢慢聚拢到他身边。人不多,个个带伤,可眼神很硬,手里还握着刀。
“我刘仁瞻,今年五十三。”刘仁瞻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在说别人的事,“从军三十七年,跟过杨行密,跟过徐温,跟过先帝,现在跟着今上。打过契丹,打过吴越,打过楚,打过闽。胜仗打过,败仗也打过。”
他顿了顿,看着赵匡胤:
“但我没降过。”
赵匡胤依旧沉默。
只是手,轻轻抚着马颈。
“你知道为什么吗?”刘仁瞻问,不待赵匡胤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因为降了,就成了狗。今天跟你,明天跟他,后天不知道跟谁。活着,是活着,可那口气,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左肩的剧痛让他额头冒出冷汗,可声音更稳:
“我刘仁瞻,可以战死,可以兵败,可以让人戳脊梁骨说‘无能’、‘蠢货’。但我不能让人说——孬种。”
最后一个字落下,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那些南唐亲卫,默默举起了刀。
“好。”赵匡胤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抬起手。
墙头上的弩,再次端平。
“等等。”刘仁瞻忽然说。
赵匡胤的手停在半空。
“我有个条件。”刘仁瞻说,声音很淡,“我死,你放我这些弟兄走。他们家里都有老小,没必要陪着我这个老头子死。”
赵匡胤看着他,看了三息。
“可以。”他说。
“将军!”一个亲卫红了眼,“我们不……”
“闭嘴。”刘仁瞻打断他,没回头,“这是军令。”
那亲卫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刘仁瞻转向赵匡胤,右手慢慢抬起,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是一把旧剑,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铜。
“此剑,名‘断水’。”他说,像在介绍一个老友,“先帝所赐,跟了我二十年。今日,就拿它,送我最后一程。”
他拔剑。
剑身很亮,在夕阳里闪着清冷的光。
然后,他转身,面向南方——金陵的方向。
跪了下来。
不是降,是跪别。
“臣刘仁瞻,”他朗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无能,丧师辱国,有负陛下重托。今日,以死谢罪。”
说完,他双手握剑,剑尖抵住心口。
没有犹豫。
往前一送。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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