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二刻 扬州内城 窄巷
刘山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韩老四的哨音还在耳朵里尖啸,像根针,扎穿了所有的怕。他跟着前面那个背影——是韩老四,那疤在午后的天光里扭成一团——往前扑,手里的刀举着,刀尖抖得厉害。
巷子不宽,就容四五个人并肩。南唐军正从巷口经过,侧面对着这边,根本没反应过来。
第一个南唐兵转过头,脸上还带着行军的麻木,眼睛瞪圆了,嘴张开,要喊。
韩老四的刀,已经劈了下去。
不是砍,是劈。从肩膀斜着下去,噗的一声,像砍进一块湿木头。那兵哼都没哼出来,就歪倒了,血喷出来,溅了韩老四一脸。
刘山闻到那味道——热的,腥的,铁锈一样。
他胃里一抽,想吐。
可脚没停,跟着韩老四,撞进了南唐军的队伍里。
第二个兵举起了矛,可巷子太窄,矛杆太长,还没端平,旁边一个周军老兵——是那个麻子脸——已经猫腰钻过去,一刀捅进他小腹,又一绞。
惨叫声炸开。
接着,更多的惨叫,怒吼,刀砍进肉里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咔嚓,金属碰撞的刺耳尖叫。
巷子,变成了一个罐子。
一个装满血、肉、惨叫和疯狂的罐子。
刘山挥出了第一刀。
是对着一个背对他的南唐兵砍的。那兵正往前挤,想躲开侧面的袭击。刘山一刀砍在他后背上,刀刃砍破了皮甲,砍进了肉,但没砍深,卡在骨头缝里了。
那兵惨叫一声,猛地转身,一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眼睛血红,手里攥着把短刀,朝刘山捅过来。
刘山想拔刀,拔不动。
他慌了,松了手,往后躲。
短刀擦着他胸口划过,在铁片上划出一溜火星。
然后,韩老四从旁边一脚踹在那兵腿弯上。那兵跪倒,麻子脸老兵补上一刀,砍在脖子上。
血,喷了刘山一脸。
热的,粘的,糊住了眼睛。
他抬手去抹,手抖得厉害。
“捡刀!”韩老四吼了一声,已经扑向下一个。
刘山低头,看见地上有刀——不止一把。有南唐兵的,也有周军掉落的。他胡乱抓起一把,握紧,抬头。
眼前是一片混乱。
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人。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就看见刀在挥,血在喷,人在倒。一个南唐兵被两个周军按在墙上,刀一下一下捅进去,那兵起初还蹬腿,后来就不动了。另一个周军被长矛捅穿了肚子,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矛杆,不让人拔出来。
刘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跟他们一起躲进院子的一个新兵,叫李大柱。此刻胸口插着一把刀,眼睛瞪得老大,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死了。
刚才还一起蹲在柴禾堆后面喘气的人,死了。
刘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发什么愣!”韩老四的吼声在耳边炸开,同时一把将他扯到一边。
一把刀擦着他耳边劈过去,砍在墙上,迸出火星。
偷袭的南唐兵,是个年轻的脸,可能比刘山还小,眼睛里全是恐惧,但手里的刀还在本能地挥。
刘山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的怕。
然后,他手里的刀,自己动了。
不是砍,是捅。
像他哥刘石头教过他那样——在老家田埂上,用木棍比划——握紧,往前送,用腰力。
刀捅进了那兵的肚子。
很顺,比砍柴还顺。
那兵“呃”了一声,眼睛里的恐惧,变成了茫然。他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柄,又抬头看刘山,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刘山也没明白。
他松了手,往后退。
那兵慢慢跪倒,手里的刀掉在地上,然后整个人扑倒,不动了。
刘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看着刀柄还露在那兵肚子外面,微微颤着。
我杀人了。
这个念头,很慢,很钝地,撞进他脑子里。
然后,是第二个念头。
我哥……也是这么死的。
被人用刀,捅进肚子里。
“啊——!”
一声吼,从他喉咙里冲出来。
不像人声,像受伤的野兽。
他弯腰,捡起地上另一把刀,握紧,往前冲。
眼前是谁,不管了。
刀在哪儿砍,也不管了。
他只觉得心里有团火,烧得他眼睛疼,烧得他浑身发抖。那火要喷出来,不喷出来,他就要炸了。
刀砍在盾上,刀砍在甲上,刀砍在肉上。
他分不清了。
只记得韩老四在他旁边吼:“跟着我!别散!”
他就跟着那疤脸,那背影,在窄巷里往前拱,像一头闯进羊圈的狼。
同一刻 巷外主街 南唐军中军
刘仁瞻听见哨音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哨音尖厉,突兀,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混在行军的脚步和嘈杂里,像鬼叫。
然后,惨叫声就炸开了。
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几十处,从各条岔巷、胡同、院墙后面,同时炸开。像一串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瞬间淹没了整个内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