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一月初五。
卯时，登州码头。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九艘船静静地泊在港口，船身上还盖着昨夜的雪，白皑皑的，像九座小小的雪山。海浪拍打着船底，发出单调的哗哗声，一下一下，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赵匡胤站在码头上，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左臂的伤还在疼，一跳一跳的。他没管，只是盯着那些船，盯着那些被雪盖住的船帆、船舷、船头。
张横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两个热乎的炊饼。
“将军，吃点东西。”
赵匡胤接过，咬了一口。炊饼是刚蒸的，软和，热乎。他嚼得很慢，眼睛还盯着那些船。
“张横。”
“在。”
“那些船，”他说，“修起来要多久？”
张横想了想。
“九艘船，都修好，怎么也得一个月。”他说，“有些地方伤得重，得换板子。桐油也得重新刷。”
赵匡胤点点头。
一个月。
一个月后，就是腊月了。
“招人的事呢？”他问。
张横的脸色变了变。
“不太好招。”他说，“城里的人……怕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懂。
三千人出去，八百人回来。死了两千二百三十七个。谁还敢送儿子去当兵？
他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完，他把炊饼渣拍掉。
“走。”他说，“去船厂看看。”
辰时，船厂。
船厂在码头西边，靠着海。一排排棚子搭在那儿，棚顶盖着厚厚的雪。里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赵匡胤走进去。
棚子里，几十个工匠正在忙活。有的在锯木板，有的在敲榫头，有的在刷桐油。锯末和刨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王顺蹲在一艘船边上，正用小锤敲着船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赵匡胤，赶紧站起来。
“将军！”
赵匡胤走过去，蹲下，看着那艘船。
船底有一道长长的裂痕，从船头一直裂到船尾，足有一丈多长。裂痕边上的木板翘起来，露出里面的龙骨。
“这艘伤得重。”王顺说，“得换龙骨。”
赵匡胤点点头。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
很深，能伸进手指。
“能修好么？”他问。
王顺点点头。
“能。”他说，“就是费时间。得把裂的那段锯掉，换上新木头。新木头得泡水，泡透了才能用。泡透了还得晾，晾干了才能装。装了还得试水，试好了才能用。”
他顿了顿。
“怎么也得两个月。”
两个月。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看着这间棚子，看着那些正在忙活的工匠。
都是老面孔。
刘二狗死了。小顺子死了。那些跟着他一起造“飞鱼”的工匠，死了好几个。
剩下的这些，还在干。
“王顺。”
“在。”
“累么？”赵匡胤问。
王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混着眼泪，混着鼻涕，混着满脸的木屑。但他笑了。
“累。”他说，“但得干。”
赵匡胤看着他。
“为啥？”
王顺低下头。
“刘二狗死的时候，”他说，“俺不在他身边。俺没能救他。俺只能……只能把船修好。让活着的人，坐着它，给他报仇。”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王顺的肩膀。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午时，城里。
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
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路。路面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吧唧吧唧响。太阳照在积水里，晃得人眼睛疼。
赵匡胤走在街上，身后跟着张横。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人。
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买菜的拎着篮子讨价还价。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野狗，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炊饼摊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
一切看起来跟以前一样。
但赵匡胤知道，不一样了。
那些人看着他，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怕，不是敬，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到炊饼摊前，停住。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满脸褶子，手上全是老茧。他看见赵匡胤，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夹了两个炊饼，用荷叶包好，双手递过来。
“将军，您吃。”
赵匡胤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摊子上。
老汉不要。
“将军，这使不得……”
“拿着。”赵匡胤说。
老汉的手僵在那儿，不知道该收还是不收。
赵匡胤看着他。
“你儿子，”他说，“在不在水师？”
老汉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赵匡胤等了一会儿。
“在不在？”他又问了一遍。
老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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