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二十日。
辰时，扬州城。
太阳照常升起来，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几百几千年一样。金晃晃的光洒在城墙上，洒在瓦顶上，洒在街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上。
街上开始有人了。
先是挑担子的菜贩，缩着脖子从巷子里钻出来，在街角找个地方蹲下，把筐里的菜摆出来——蔫了吧唧的青菜，带泥的萝卜，还有几把干巴巴的葱。他们不吆喝，就那么蹲着，眼睛往四处瞟，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然后是开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吱呀吱呀的响声在街巷里回荡。有人探出脑袋往外看，看一会儿，缩回去，又探出来。
再然后是孩子。
不知道从哪个巷子里钻出来的，三五个一群，在街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野狗。狗跑得快，他们追不上，就蹲在地上喘气，叽叽喳喳地笑。
赵匡胤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孩子。
他站了很久。
张横站在他身后，也看着。
“将军，”张横低声说，“开市了。”
赵匡胤点点头。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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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卖菜的开始吆喝了，虽然声音还压着，但总算是出声了。买菜的妇人拎着篮子，跟菜贩讨价还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有个卖炊饼的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几个孩子围过去，眼巴巴地看着。
赵匡胤走到炊饼摊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满脸褶子，手上有烫伤的老疤。他看见赵匡胤，手里的夹子差点掉在地上。
“军……军爷……”
赵匡胤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摊子上。
“两个炊饼。”
老汉愣住了。
赵匡胤看着他。
“两个炊饼。”他又说了一遍。
老汉回过神来，赶紧夹了两个炊饼，用荷叶包好，双手递过来。赵匡胤接过，咬了一口。
热乎的，软和，麦香在嘴里化开。
他一边嚼一边往前走。
身后，老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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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守将府正堂。
赵匡胤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那堆账册。他翻了十几页，眼睛就花了。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久了像蚂蚁在爬。
他把账册合上。
“张横。”
“在。”
“城里粮仓还有多少粮？”
张横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昨天清点的，还有八千多石。够全城人吃二十天。”
赵匡胤点点头。
“那个陈贵呢？”
“养着呢。”张横说，“一天三顿饭，吃了睡睡了吃。胖回来不少。”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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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守将府正堂。
陈贵跪在地上，比前几天精神多了。脸上有肉了，眼睛也有光了，穿一身新做的绸衫，看起来又像个人了。
“陈贵。”赵匡胤开口。
“小人在。”
“你以前做盐商？”
陈贵点点头：“是。做了十几年。”
“盐怎么卖的？”
陈贵愣了一下。
“这……盐从官府买，然后卖给百姓。官府给的价低，卖出去能赚一倍。”
赵匡胤看着他。
“赚的钱，交税么？”
陈贵的脸白了。
“这……这……”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
陈贵低下头。
“交……交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陈贵不敢答。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他说，“周军的规矩，跟南唐不一样。”
陈贵浑身发抖。
“税要交够，不能少一文。粮要卖平价，不能涨一分。敢偷税漏税，敢囤积居奇，敢勾结官府欺压百姓——”
他顿了顿。
“杀。”
陈贵瘫在地上。
“小人……小人明白。”
赵匡胤看着他。
“你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他说，“但从今往后，按周军的规矩来。”
陈贵拼命点头。
“小人明白！小人一定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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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扬州街头。
赵匡胤又走在街上。
街上的人更多了。卖东西的、买东西的、闲逛的，挤挤挨挨。有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叽叽喳喳地吵着要买。有卖布的在吆喝，说新到的蜀锦，便宜卖了。两个妇人站在街角聊天，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赵匡胤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年轻后生，手里捏着一团糖，正在做一匹马。糖在他手里翻来翻去，不一会儿就捏出个马头，接着是身子、腿、尾巴。孩子们围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赵匡胤看了一会儿。
那后生做完马，抬起头，看见他，手一抖，马掉在地上，摔成几截。
“军……军爷……”
赵匡胤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摊子上。
“给我做一个。”
后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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