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十九日。
辰时，扬州城北大牢。
牢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张横捂着鼻子，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一排排牢房。光线从门口照进去，照出那些蹲在角落里的影子——一个个蓬头垢面，缩成一团，像一群受惊的野兽。
“陈贵！”他喊了一嗓子，“陈贵在哪儿？”
没人应声。
他往里走，一间一间看过去。那些犯人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有的嘴唇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有的缩得更紧，把头埋进膝盖里。
走到最里面那间，他停住了。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裳烂成一条一条的，头发乱得跟草窝似的。他低着头，看不清脸。
“陈贵？”张横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慢慢抬起头。
张横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陈贵？
那个胖乎乎的、满脸油光的盐商？那个穿绸衫、戴玉扳指的陈东家？
眼前这个人，眼眶深陷，颧骨凸出，脸上全是黑红色的血痂，嘴唇干裂得翻起来，露出里面鲜红的肉。他盯着张横，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慢慢有了点光。
“你……你是……”
“周军的。”张横说，“赵将军让我来救你。”
陈贵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沙哑，像破锣，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哭。
张横打开牢门，把他扶出来。他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靠在张横身上，浑身都在抖。
“陈贵，”张横说，“你命大。”
陈贵没有说话。
他只是哭着，眼泪把脸上的血痂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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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守将府后院。
陈贵跪在赵匡胤面前，浑身还在抖。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也洗过了，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怎么都遮不住。他跪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赵匡胤。
赵匡胤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陈贵。”
“小……小人在。”
“知道为什么救你么？”
陈贵抬起头，又赶紧低下。
“小人……小人不知。”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人，看了很久。
这个人胆小、贪财、墙头草，谁赢帮谁。可就是他，在围城的时候替周军传话，把那些赏格传得满城都是。也是他，因为这事儿被刘仁瞻抓进大牢，差点死在里面。
“你替周军办过事。”赵匡胤终于开口，“就该救你。”
陈贵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匡胤。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从今往后，”赵匡胤说，“你跟着周军干。”
陈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拼命点头，脑袋像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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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守将府正堂。
赵匡胤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那堆账册。
张横站在他旁边。
“将军，那个李广和，怎么处置？”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带他来。”
李广和被押进来。
他比昨天更狼狈，头发散乱，脸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一见赵匡胤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赵匡胤看着他。
“李广和，”他说，“陈贵出来了。”
李广和的脸白了。
“你告密的事，”赵匡胤继续说，“他也说了。”
李广和瘫在地上。
“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他声音发颤，“刘仁瞻的人抓了小人，说要是不说，就杀小人全家……小人没办法……”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人，看了很久。
“你没办法，”他终于开口，“可陈贵也没办法。他被抓进去，差点死在里面。他有没有供出你？”
李广和愣住了。
“他……他没供出小人？”
“没有。”赵匡胤说，“他一个字都没说。”
李广和的脸更白了。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告密，害他差点死。”他说，“他扛着，没供你。现在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李广和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赵匡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后。
“带下去。”他说，“关起来。”
李广和被拖了出去。
他的惨叫声在院子里回荡。
张横凑过来。
“将军，不杀他？”
赵匡胤摇摇头。
“先关着。”他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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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扬州街头。
赵匡胤又走在街上。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开门的铺子多了，走动的人多了，甚至有小贩开始吆喝了。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叽叽喳喳的，笑声传得很远。
他走到一间粮铺门口，停下。
不是王掌柜那间，是另一间。门板卸下来，里面有人在忙活。
掌柜的看见他，脸色一变，赶紧迎出来。
“将……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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