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远远能看见开封城墙的轮廓了。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官道上的泥泞冻住了,车辙印一道道,深的浅的,像大地脸上的皱纹。路旁的田野还是荒着,但开始能看到人烟——不是村庄,是些窝棚,用树枝和破布搭的,歪歪扭扭挤在一起。窝棚外堆着些破烂家当:缺了口的锅,断了腿的凳子,几个破陶罐。
有孩子在窝棚间跑,穿得单薄,小脸冻得发紫。看见队伍过来,他们停下,怯生生地看着。大人们也从窝棚里探出头,眼神麻木,像看一群路过的牲口。
柴荣骑在马上,看着这些流民。数量不多,几十户的样子,但这是靠近开封的地方。再往北,往潼关方向,怕是连这样的窝棚都没有。
“是河北逃过来的。”赵匡胤在旁边说,“契丹年年入寇,能跑的早跑了,跑不了的就死在那儿。”
柴荣没说话。他记得史书上记载,显德年间中原人口不过百万户,比盛唐时少了十之七八。原来这数字背后,是这样一幅景象——不是人死了,是人散了,像沙子一样散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
队伍继续往前走。窝棚里的流民见他们没有停下的意思,又缩了回去。只有一个老妇人,拄着根木棍,颤巍巍地走到路边。她怀里抱着个孩子,用破布裹着,看不出多大。
“军爷……行行好……”老妇人声音嘶哑,伸出手,手心向上,空空如也。
一个亲卫想赶她走,柴荣摆了摆手。他下马,走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很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浑浊,看人时眼神是散的。她怀里的孩子约莫两三岁,闭着眼,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呼吸微弱。
“哪儿来的?”柴荣问。
“幽州……”老妇人说,“去年秋天……契丹打草谷,村子烧了……老头子死了,儿子媳妇也死了……就剩我和这娃……”
她说话颠三倒四,但大概意思听懂了。柴荣看向她怀里的孩子:“病了?”
“发热……三天了……”老妇人眼泪流下来,浑浊的,顺着皱纹沟壑淌,“讨不到药……讨不到吃的……军爷,给口吃的吧,娃快不行了……”
柴荣沉默。他回头看向队伍。牛车上,那些重伤员还在呻吟。药材本来就不够,自己的兵都救不过来。
但他还是对张德钧说:“拿点干粮,还有……把朕车上的那床毡子拿来。”
张德钧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拿来两个蒸饼,还有那床狐皮毡子——是临行前潼关百姓凑的,虽然旧,但厚实暖和。
柴荣把蒸饼塞给老妇人,又把毡子裹在孩子身上。毡子很大,把孩子整个包住,只露出一张小脸。
“前面十里,有驿站。”他说,“去那儿,说是……说是潼关退下来的伤兵家属,他们会给你碗热汤。”
老妇人愣了愣,扑通跪下,磕头,额头碰在冻土上,砰砰响:“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柴荣扶她起来,没再说什么,转身上马。队伍继续前行。
走出很远,赵匡胤才低声说:“陛下,这样的流民,沿路到处都是。救不过来的。”
“朕知道。”柴荣说,“但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他顿了顿,又说:“等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设粥棚,收拢流民。开春后,分田,给种子,让他们能活下去。”
赵匡胤点点头,没再多说。
天快黑时,到了开封城外的驿站。驿站不大,但比路上那些窝棚强多了。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有口井,井台结了冰。驿丞是个干瘦老头,见队伍过来,忙不迭迎出来。
“陛……陛下……”老头吓得腿软,要跪。
“免礼。”柴荣下马,“安排住处,伤员要暖和的地方。烧热水,煮粥,要稠的。”
“是,是!”驿丞跑去张罗。
伤员被抬进驿站。房间不够,就在大堂打地铺,铺上干草。驿站的柴火也不多,只够生两个火盆,放在重伤员旁边。轻伤员就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
柴荣没进房间,就在大堂角落里坐下。张德钧拿来条毯子,他披在身上,看着那些伤员。
老吴在忙碌。几天赶路,又死了三个伤员。尸体停在驿站后院,用草席盖着,等明天进城后再处理。剩下的,情况有好有坏。那个年轻伤员还活着,烧退了些,但人还是昏迷。老吴说,能撑到进城,就有希望。
“陛下,用膳吧。”张德钧端来碗粥,还有两个饼。
柴荣接过,慢慢吃。粥是粟米粥,煮得稀,但热乎。饼是杂粮的,粗糙,咽下去时刮嗓子。但他吃得很仔细,一粒米都不剩。
吃完,他起身,走到那个年轻伤员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额头——还是热,但比昨天好些。
“叫什么名字?”他问老吴。
老吴翻看册子:“叫……王小石。汴梁人,家里就一个老娘。当兵半年。”
柴荣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十六七岁,放在后世,还在上学。在这里,已经上过战场,差点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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