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治。”他对老吴说,“需要什么药,进城后直接去太医院取。就说朕说的。”
“是。”
夜深了。伤员们陆续睡去,呻吟声渐渐平息。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噼啪作响,还有门外寒风呼啸的声音。
柴荣走出驿站,站在院子里。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冷冷地挂在天边。远处开封城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能看见几点零星的灯火。
赵匡胤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明天就进城了。”柴荣说。
“是。”
“陶谷那件事,你怎么看?”
赵匡胤沉默片刻:“文官怕打仗。一打仗,就要加税,要征兵,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所以想议和,想安安稳稳收租子。”
“不只是怕打仗。”柴荣摇头,“他们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坐不稳。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契丹打过来,万一朕败了,他们好改换门庭。”
寒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柴荣紧了紧大氅。
“元朗,”他忽然问,“你说,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赵匡胤愣了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是皇帝的天下?是读书人的天下?还是……”柴荣顿了顿,“是那些在潼关战死的士兵的天下?是路上那些流民的天下?是这个驿站里躺着等死的伤员的天下?”
他看向赵匡胤,眼神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晰:“朕以前觉得,只要兵强马壮,就能坐稳江山。现在想想,不对。兵会死,马会老。今天你是强藩,明天可能就身首异处。这五代十国,换皇帝像走马灯,为什么?”
赵匡胤静静听着。
“因为人心散了。”柴荣说,“百姓不知道为谁而活,士兵不知道为谁而死,读书人不知道为谁而读书。大家都只想着自己,想着眼前那点利益。这样的天下,怎么可能不乱?怎么可能不亡?”
他转身,看向驿站大堂里那点昏黄的灯光。灯光下,伤员们睡得很不安稳,有人翻身,有人呓语。
“所以朕要做的,不只是打胜仗,不只是收复失地。”柴荣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很重,“朕要重新把人心聚起来。让百姓知道,好好种地,能活下去,能过上好日子。让士兵知道,他们守的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江山,是他们自己的家园。让读书人知道,他们读的圣贤书,不是用来卖国求荣的,是用来治国平天下的。”
他停住,长长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寒冷中凝成一团雾,又慢慢散开。
“很难。”他说,“比打仗难十倍。但必须做。不做,就算朕打赢了契丹,平定了南方,这江山也传不下去。过不了几十年,又是一个轮回。”
赵匡胤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柴荣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很沉:“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臣知道一件事——跟着陛下打仗,死了不冤。因为陛下心里,有我们这些当兵的,有那些老百姓。”
他顿了顿,又说:“陶谷那些人,臣去处理。保证干净利落。”
柴荣摇摇头:“不,朕亲自处理。有些事,必须朕来做。”
他拍了拍赵匡胤的肩:“去睡吧。明天还要进城。”
赵匡胤行礼退下。柴荣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
夜深露重,寒气从脚底往上爬。左臂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一跳一跳的,像是在提醒他,伤还没好,路还长。
他抬头看天。星星很稀,很冷。但在那片寒冷的黑暗深处,似乎有那么一两颗,特别亮,特别坚定。
就像这乱世里,总还有人不肯放弃,总还有人想在这片废墟上,重新建起点什么。
他转身,走回驿站。
大堂里,火盆快要熄了,余烬泛着暗红的光。伤员们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有人喃喃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是梦话。
柴荣走到角落,在干草铺上躺下。毯子不够厚,寒气透进来,他缩了缩身子。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潼关城外的景象:那些坟堆,那些木牌,那些刻在木牌上、刻在石碑上、也刻在他心里的名字。
还有路上那个老妇人,她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还有驿站里这些伤员,这些还在为活下来而挣扎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吧。明天还要进城。
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清晨,雪又开始下了。
不大,细碎的雪沫,在空中飘飘荡荡,落地就化。开封城墙在雪雾中渐渐清晰——很高,很厚,城门楼巍峨,比潼关气派多了。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王溥带着一批官员,还有仪仗。仪仗很简单,毕竟皇帝是“凯旋”,但也透着仓促——乱世里,什么都凑合。
柴荣骑在马上,看着那群官员。王溥站在最前面,脸色疲惫,但眼神坚定。后面那些人,有的恭敬,有的谄媚,有的眼神闪烁。
他在人群里找陶谷。找到了,站在靠后的位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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