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潼关的天阴得厉害。
柴荣醒来时,窗外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左臂伤口不疼了,只是发痒——这是好转的迹象。他坐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比昨天强多了。
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有人了。郭荣和赵匡胤并肩站着,低声说着什么,听见动静,齐齐转身行礼。
“这么早?”柴荣问。
“睡不着。”郭荣苦笑,“心里有事,躺下也睡不着。”
赵匡胤点头:“臣也是。想着正月十五的事,越想越不踏实。”
柴荣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张德钧端来热汤。汤是羊骨熬的,白白的,冒着热气。三人围着石桌,捧着碗喝汤。
“昨夜有什么动静吗?”柴荣问。
“没有。”赵匡胤说,“契丹军营地很安静,连哨兵都很少走动。倒是咱们城里,抓了两个想翻墙出去的,审了一夜,说是家里老人生病,想回去看看。臣看着不像假话,但也不敢放,先关着了。”
柴荣沉默。战争就是这样,普通人的日子被搅得七零八落。
“粮仓清点完了吗?”他问郭荣。
“完了。”郭荣脸色难看,“沙子占了四成,实际存粮只够四十天。臣已经派人去周边村庄收购粮食,但天寒地冻,百姓自己也缺粮,买不到多少。”
四十天。柴荣在心里算着。如果正月十五能打赢,契丹军退走,四十天够了。如果打不赢……
“箭矢呢?”
“充足。”赵匡胤说,“王彦虽然贪,但武库没敢动。箭有十万支,弩箭五万,弓弩各千张。滚木擂石正在准备,张三带着人在做,那小子有办法,把城墙上的雪水浇在石头上,冻住了,更结实。”
柴荣点点头。那个叫张三的年轻士兵,是个人才。
喝完汤,三人上城巡视。潼关的城墙高大厚重,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但柴荣知道,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内奸开门。
走到西门时,张三正在指挥人加固城防。看见皇帝来了,他有些紧张,但还是挺直腰板禀报:“官家,俺们把西门这边的城墙加厚了,雪水浇了三遍,冻得硬邦邦的。契丹军的云梯搭上来也得滑。”
柴荣看了看城墙。确实,冰面光滑如镜,人站上去都打滑,更别说爬了。
“做得好。”他说,“等仗打完了,朕赏你。”
张三咧嘴笑了:“谢官家!俺不要赏,就想……就想留在潼关当兵。”
“为什么?”
“潼关是雄关,守这儿光荣。”张三认真地说,“俺爹说,好男儿就该守边关。”
柴荣拍拍他肩膀:“好,仗打完了,你就留在潼关。”
巡视完城防,柴荣去了伤兵营。潼关的伤兵营比黄河边的好些,至少是正经的房子,不透风。但伤员还是多——有之前守城受伤的,有郭荣路上遭遇战受伤的,挤挤挨挨躺了一屋子。
军医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看见皇帝进来,慌忙要行礼。
“免了,忙你的。”柴荣摆手。
他在营房里慢慢走,看着这些伤员。有的断胳膊断腿,有的伤口化脓,有的高烧昏迷。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还有压抑的呻吟声。
走到最里面一个床位时,他停下了。床上躺的是个年轻士兵,右眼缠着绷带,左眼空洞地望着屋顶。
“他怎么了?”柴荣问军医。
“箭伤,箭从眼眶射进去,伤了脑子。”军医低声说,“活下来了,但……但傻了,谁也不认识,话也不会说。”
柴荣在床边坐下。年轻士兵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屋顶。
“他叫什么?”柴荣问。
“王石头,汴京人,十八岁。”军医说,“他哥王大狗,上个月战死了。”
又是兄弟俩。柴荣心里一沉。他想起了黄河边的陈大牛陈二牛,想起了很多这样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糖——上次给王二狗的那块没吃完,他一直留着。他小心地剥开纸,把糖塞进王石头嘴里。
王石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尝到了甜味,左眼眨了眨,流下一滴泪。
柴荣坐了很久,直到张德钧来催:“官家,该用午饭了。”
午饭很简单,粟米饭,一碟咸菜,一碗菜汤。柴荣和郭荣、赵匡胤在节度使府里吃,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吃饭。
吃完饭,柴荣开始处理政务。潼关虽然只是边关,但日常事务不少——军饷发放,粮草调配,兵器修缮,还有百姓的纠纷。王彦被抓后,这些事都堆着没人管。
柴荣一份份看,该批的批,该驳的驳。有些事他不懂,就问郭荣和赵匡胤。两人都是武将,但对政务也熟悉,答得头头是道。
“你们都会这些?”柴荣有些意外。
郭荣笑了:“官家,边将不只是打仗,也得管民。潼关城里住着几千百姓,吃喝拉撒都得管。王彦虽然贪,但政务上还算勤勉。”
赵匡胤也说:“臣在晋阳时,也得处理这些。打仗靠兵,养兵靠民,民安则兵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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