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是三日后到的晋阳。
那日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得厉害。晋阳府衙正堂前的院子里,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青石板路,石缝里结着黑色的冰。赵匡胤接到旨意时,正在听仓曹汇报腊月粮储的事。
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内侍,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板板的。圣旨不长,无非是褒奖晋阳新政有成,特赐粟帛,命赵匡胤亲自发给劝学所匠户云云。末了那句“北苑旧物,既涉前朝,当详查其源流,可便宜行事”,内侍念得和其他字句一样平,连个停顿都没有。
但赵匡胤听懂了。
他领旨谢恩,让亲兵引内侍去驿馆歇息,又按例封了二十两银子的“茶钱”。内侍接过,掂了掂,脸上这才有了点活气,躬身道:“官家还有句口谕,让咱家带给节帅。”
赵匡胤神色一肃:“臣恭听。”
“官家说,”内侍压低了些声音,却还是那副平板腔调,“‘刀要用在刃上,但刃太利了,容易卷。赵卿自己把握。’”
说完,他退后半步,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情:“就这句。节帅若无事,咱家就告退了。”
赵匡胤站在原地,看着内侍的背影消失在府衙大门外。手里的圣旨卷轴,沉甸甸的。绢帛是凉的,但握久了,竟有些烫手。
“便宜行事”。
还有那句口谕——“刃太利了,容易卷”。
他走回正堂。仓曹还在候着,见他回来,忙躬身:“节帅,那粮储的事……”
“先搁着。”赵匡胤打断他,将圣旨放在案上,“去,把王长史请来。”
仓曹愣了愣,应声退下。
赵匡胤在案后坐下,目光落在圣旨上。堂内炭火烧得旺,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冷。柴荣这道旨意,给足了权,也点透了关窍。查,要查,但怎么查、查到哪一步、动静多大,得他自己拿捏。查轻了,是辜负圣意;查狠了,万一牵出不该牵的,或者激起变故,就是“刃卷了”。
脚步声传来。王延走进正堂,深绿色的官袍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节帅唤下官?”
“坐。”赵匡胤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待王延坐下,才将圣旨往前推了推,“朝廷的旨意,你看看。”
王延双手接过,展开细读。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要嚼碎了咽下去。看完,他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奋:“官家体恤下情,实乃万民之福。这粟帛赏赐,下官即刻安排人去劝学所发放?”
“不急。”赵匡胤看着他,“圣旨说,要‘详查其源流’。北苑那些东西,是你带着人清出来的。依你看,这‘源流’,该怎么查?”
王延的神色滞了一瞬,极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放下圣旨,沉吟道:“下官愚见,既是前朝余孽之物,当从物证入手。那铜牌制式、竹筒样式,可寻老匠人辨识;书信笔迹,可对照府衙旧档。再有……可暗中查访北苑附近的老住户,看当年是何人使用那些屋舍。”
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赵匡胤点点头:“说得在理。那就这么办吧。”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说,劝学所药圃的越冬事宜,是重中之重。既然朝廷赐了粟帛,咱们更得上心。这样,明日你随我一同去劝学所,一来发放赏赐,二来也看看药圃,若有不足之处,当场补齐。”
王延起身行礼:“下官遵命。”
“还有,”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查北苑的事,就交给仓曹的刘书吏去办吧。此人办事细致,又熟悉晋阳旧事,应当妥当。”
王延的脊背似乎僵了一下。但他声音依旧平稳:“刘书吏确是妥当人选。下官稍后就吩咐他。”
“不必。”赵匡胤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直接和他说。你去忙吧。”
王延躬身退下。官袍的下摆扫过门槛,消失在廊柱后。
赵匡胤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唤来亲兵:“去,告诉张琼,今晚酉时三刻,老地方见。”
亲兵领命而去。
赵匡胤坐回案后,重新摊开那份仓曹的粮储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让刘书吏去查北苑,是步险棋。此人若真有问题,可能会趁机销毁线索,或者传递消息。但这也是最快的办法——引蛇出洞,或者打草惊蛇。柴荣的旨意里透着一种隐晦的急迫,他感觉得到。朝廷需要晋阳尽快安定,新政不能有失。
“刃太利了,容易卷……”
赵匡胤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他在军中十几年,从普通士卒做到节度使,靠的就是这股“利”。可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利”是双刃的,既能杀敌,也能伤己。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同一场雪,也落在了河北真定。
郭荣接到旨意时,正在校场看亲兵操练。雪后初霁,但寒气更重,校场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士兵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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