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开封,天黑得早。
才过申时,天色就昏沉沉地压下来。紫宸殿东侧的资政堂里,已经点起了灯。不是那种大宴时用的明烛高烧,只是四角各一盏青铜雁足灯,灯芯挑得不高,晕黄的光勉强铺满这间帝王日常理政的小室。
柴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身上是件玄色常服,外头罩了件狐腋裘——还是去年冬天符皇后亲手缝的,领口的毛有些稀疏了。他手里拿着份奏章,已经看了快一刻钟。
不是奏章长。
是字里行间的东西,需要细品。
堂内极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炭盆里银骨炭燃烧时细微的嘶响。侍立在门边的内侍省都知张德钧,已经半个时辰没挪过步子,连呼吸都放得轻。
终于,柴荣将那份奏章放下。
是晋阳来的。赵匡胤的笔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板一眼汇报着劝学所药圃的越冬安排、城防营冬衣发放进度、新垦田亩的赋税暂免请旨……全是正经公务。只在最后一段,提了一句:“日前清理北苑废屋,得旧物若干,疑与前朝余孽有关,已封存待查。府吏王延,办事勤谨,尤重药圃事。”
柴荣的手指在“王延”两个字上敲了敲。
这个赵匡胤。密奏专匣里什么都不放,偏在明发奏章里夹这么一句。是试探?还是提醒?或者是……他晋阳节度使的权限,有些事查起来束手束脚,需要朝廷给个由头?
“王延。”柴荣低声念了一遍,抬头,“此人履历,去岁是不是呈过?”
张德钧躬身:“是。显德元年三月,吏部铨选后补晋阳府长史。原籍并州,前朝明经科出身,曾在刘崇伪汉门下省任过掌记,城破后归顺。考评为‘中上’。”
“刘崇的人……”柴荣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堂外似乎起风了。窗纸被吹得呼呼作响,缝隙里钻进一丝尖啸。柴荣瞥了眼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这个时辰,开封城的街巷应该还没完全沉寂。年关近了,总有不怕宵禁的商贩,在暗处做些小买卖。
“河北的奏报到了吗?”他换了个话题。
“未时到的。两份。”张德钧从一侧的矮几上取来两封奏章,躬身奉上,“一份是成德军节度使郭荣的,一份是监察御史杜弘徽的附片。”
柴荣先打开了郭荣的。
厚厚一叠。先是报平安,真定、沧州、深州各处军镇安稳;再是表功,已设市舶司三处,查没走私货值三千余贯;接着是诉苦,边地苦寒,今冬雪大,营房需修缮,将士盼加赏;最后才用不到百字提及“水云观涉不法事,已拘涉案道士清虚,查获往来书札若干,疑与北面有关,正在深挖”。
滴水不漏。
柴荣几乎能想象郭荣写这奏章时的表情——那张精瘦的脸上一定没什么波澜,甚至可能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所有敏感的事,都裹在厚厚的例行公事里,轻描淡写。
他放下郭荣的,打开杜弘徽的附片。
薄薄三页纸。御史台的人,文风截然不同。没有寒暄,没有铺陈,直接就是事实:十月廿九,郭荣亲兵夜围水云观,捕道士七人,当场杖毙二人,余者下狱;十一月初三,观中搜出书信十一封,其中三封用暗语,已送京译解;同日,郭荣密会真定府三家粮商,闭门两个时辰;十一月初七,边境榷场突然增兵,名义防辽,实则扣留商队十六支,货品至今未发还……
还有一句,写在最后,墨迹似乎比前面重些:“臣闻,观中所供‘长生牌位’中,有晋阳方向人士名讳。”
柴荣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长生牌位。供在道观里,无非是求平安、祈富贵。谁会给远在晋阳的人供长生牌位?除非……有特别的关系,或者,有特别的交易。
窗外的风更紧了。有什么东西被吹倒,哐当一声响。张德钧动了动,柴荣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理会。
他把三份奏章并排摊在案上。
晋阳的赵匡胤,在查府吏王延,线索指向“前朝余孽”。河北的郭荣,在查水云观,线索也指向“北面”——是契丹?还是北汉余孽?而杜弘徽的附片,像一根针,轻轻一挑,把这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在“晋阳方向”这个点上,连了起来。
有意思。
柴荣端起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汤有些涩,是闽地进贡的蜡面茶,碾得不够细。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喝过的那些奶茶、咖啡,甜的,香的,顺滑的。这个时代的茶,总要加盐、加姜、甚至加香料一起煮,像药汤。
就像这天下的事,没有一件是纯粹的。总要掺点别的。
“潞州呢?”他放下茶盏。
“李筠节度使的奏章午后到的,压在下面。”张德钧从奏章堆里抽出另一份。
柴荣展开。李筠的笔迹要豪放些,甚至有些字笔画连飞,带着武人的随意。内容是请旨:潞州“均输法”试点首月,收绢帛三千匹,粮五千石,然转运途中损耗颇大,请示可否将部分折钱;另,为保军械修缮,需购硫磺五百斤,本地所产不足,请准赴相州采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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