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静得只剩下脚踩在松软新雪上的咯吱声,还有三个人粗重却透着轻松的喘息。
仗打完了,绷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弦猛地一松,后遗症就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陈砚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那口凭着一股狠劲硬提着的气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林岚更是几乎挂在了她那根临时找来的木棍上,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半天,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不停地扫视着周围,像是要把这劫后余生的每一寸景象都刻进脑子里。
只有王秀兰,状态有些奇怪。
她走得很稳,甚至比之前攀爬雪山时还要稳。脸色依旧苍白,却不是那种病态的虚弱,而是一种……被掏空后又勉强填满了某种更厚重东西的疲惫。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微微闭着眼,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越往下走,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空气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刮嗓子眼的干冷,里面多了点润润的水汽,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和新芽破土的淡香。风也变得柔和,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割,倒像是母亲的手,有点凉,却不伤人。
脚下原本被厚厚冰壳覆盖的山石,边缘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的岩体。一些背风的石缝里,竟然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颤巍巍的绿色!不是幻觉,是真正的、刚冒头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耐寒草芽,嫩得能掐出水来。
“看那边!”林岚忽然停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指向下方一片广阔的山谷。
只见昨日还是白茫茫一片的死寂谷地,此刻竟蒸腾起一片稀薄的、带着暖意的白雾。雾气之下,大片大片的冰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汇成一道道纤细的、欢快流淌的溪流,叮叮咚咚地奔向低处。裸露出的土地上,虽然还是一片狼藉,却已然能看出深沉的、孕育着生机的底色。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冰冷、绝望、每一步都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末世昆仑。
这片山,这片土地,好像……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陈砚怔怔地看着那片复苏的山谷,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只能用力攥紧了手里的金属管,那上面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污和冰碴。
林岚已经掏出了她那本皱巴巴、被冻得硬邦邦的笔记本,用冻得红肿的手指,拼命想在上面划拉点什么,可铅笔头在粗糙的纸面上只留下几道断断续续的、激动的划痕。她放弃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痴痴地望着那片生机萌动的山谷,喃喃道:“能量场稳定……辐射水平持续下降……生命活性指数飙升……这、这简直是生态学上的奇迹……”
王秀兰没有看山谷,她正蹲在一旁,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着一株从岩石缝隙里钻出来的、顶着两片微小嫩叶的植物。在她的感知里,这片土地不再是之前那样,充斥着痛苦呻吟和冰冷噪音的垂死躯体。地脉中流淌着的,是温润而有力的能量,如同大病初愈的人,虽然虚弱,脉搏却稳定而充满希望。那些新生的草木,它们的意识虽然模糊,却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对新世界的喜悦和好奇。
(……活下来了……)
(……暖……舒服……)
(……长……要长大……)
细微的、充满生机的意念,像初春的雨丝,轻轻拂过她的心田。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在那些他们曾经跋涉过的、死寂的废墟和沦陷区,同样有微弱的绿意正在冰雪消融后顽强地探出头,有干涸的河床重新渗出了水珠,有幸存的人们走出藏身之所,仰望着久违的、干净的蓝天,脸上混合着茫然与不敢置信的希冀。
希望的种子,已经随着那一声最终的钟鸣,洒遍了这片饱受创伤的星球。
她缓缓站起身,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她魂牵梦萦的土地上。
“……小斌……”她极轻地念了一声,声音消散在带着暖意的风里。
陈砚听到了这声低语,他走过来,沉默地站在她身边,一起望向南方。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个留在社区里的孩子,是所有牵挂里,最沉的那一个。
“休息得差不多了,就走吧。”陈砚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让王秀兰空洞的眼神里瞬间注入了光彩,也让瘫坐在地上的林岚挣扎着站了起来。
回家之路,比来时,似乎顺畅了无数倍。
曾经需要拿命去拼的险峻冰川,化成了潺潺的溪流和湿润的坡地。曾经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荒原,虽然依旧空旷,却已经能看到耐旱的野草在奋力生长,偶尔甚至能看到野兔之类的小动物惊慌窜过的影子。连空气都变得友好,呼吸不再是一种折磨。
他们甚至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一小片自然生长的、挂着红彤彤小果子的灌木丛。果子酸涩,却汁水充沛,对于啃了太久干硬粮块的三人来说,无异于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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