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核验署的日子,如同在结冰的湖面上行走。每一声算珠的脆响,每一次纸张的翻动,甚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同僚们的沉默与疏离,郑主事愈发严苛的时限与挑剔,腰间那枚阴冷的“安神玉佩”如影随形的窥伺感,以及空气中永不消散的、随着龙舟“脉搏”微微律动的邪气……一切都在提醒着苏清河,他已置身于风暴中心最平静,也最致命的区域。
他没有试图联络木老,甚至不敢再“偶然”打探任何消息。腰间那枚玉佩,如同一条拴在颈间的无形锁链,另一端,或许就握在宇文恺或袁眇的手中。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立时的、无法预测的后果。他只是将自己更深地埋入文牍图样的海洋,将“苏掌事”的严谨、细致、乃至一丝因前番遇袭而愈发“胆小谨慎”的模样,演绎得入木三分。
然而,暗中的观察与准备,却一刻未停。他利用核验“特殊装置”与不明物料账目的机会,更加系统地将那些“特制合金”、“改良木料”、“阴阳导流管”及其附带的神秘药料、符文的种类、数量、用途关联,默默记在心中,与那夜在“枢眼”蓝图和罗盘残留信息中看到的内容相互印证、补充。一份关于“活俑”邪阵更完整、更骇人的拼图,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他注意到,近期核验的文书,越来越多地涉及龙舟上层舱室的装饰、陈设、仪仗,尤其是天子御用的“正殿”、“寝宫”、“观景台”等处。所用物料之奢华,工艺之繁复,已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区域图纸上,某些看似装饰性的纹样、布局,竟隐隐与“枢眼”阵法、“阴阳导流管”网络,形成某种遥相呼应的、立体的符文阵列!仿佛整艘龙舟,从最深处的“龙脊”怨灵,到最高层的天子宝座,已被一张无形的、由邪术与血腥编织的巨网,彻底笼罩、贯通!
袁眇的野心,果真不止于“控制”龙舟。他要将天子,连同这艘象征国运的巨舟,一同炼入他的“傀影圣器”之中,成为其至高无上的“核心”与“主宰”!
这个认知让苏清河遍体生寒。时间,真的不多了。龙舟竣工在即,南下江都的吉日恐怕早已选定。一旦杨广登舟,万民“瞩目”(无论这瞩目是敬仰还是怨恨),真龙气运与磅礴愿力(怨力)交汇的刹那,便是“人极”主魂彻底熔炼、三才圆满、邪阵彻底激活之时!届时,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他必须在那之前做点什么。但能做什么?他孤身一人,身陷囹圄,被严密监视,手中虽有惊天秘密,却无传递之径,更无破局之力。向宇文恺揭露袁眇的最终图谋?无异与虎谋皮,且无法证实。向朝廷举报?且不说如何突破封锁将消息送出,就算送出,谁会信他一个“罪臣之后”、微末小吏的一面之词?何况宇文恺圣眷正隆,龙舟又是天子心心念念的“祥瑞”。
似乎,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缓缓收紧。夜深人静时,苏清河独坐灯下,望着跳跃的灯焰,脑海中反复闪过父亲笔记的末页,闪过曹骏、王瘸子、废料场无名尸、龙骨合拢时那三个消失工匠空洞的眼神……还有,木老那佝偻却挺直的背影,那句“你要救更多的人,就必须比他们更快!”
快?如何快?他现在连动弹都难。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中,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点亮了他混沌的思绪。
那是在核验一批用于“正殿”梁柱贴金的“特制金箔”账目时。账册记载,此批金箔掺有微量“南海鲛人泪炼制的宝光粉”,以增华彩。苏清河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奢靡之举。但当他核验随附的、由“将作监珍物库”出具的“宝光粉”出库单时,目光猛地一凝。
出库单的经手人签押处,那个花押的笔迹走势,以及旁边用作副押的一枚小巧的、形如含苞青莲的私人印章,让他觉得异常眼熟!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猛地想起,在父亲那卷《开皇札记》的某一页边角,父亲似乎曾以朱笔勾勒过一枚极其相似的青莲印章,旁边批注小字:“……陈氏旧物,见之惕然。”
陈氏?前陈皇室?这印章出现在将作监珍物库的出入单据上?经手人是谁?他迅速翻看单据其他部分,找到了一个名字:陈禄,职务是“珍物库副使”。
一个珍物库的副使,会用前陈皇室的旧印作私章?除非……他本身就是前陈遗族,且对此身份并不十分避讳,甚至可能以此为某种隐秘的标识或联络暗号!
前陈……袁眇的邪术源自前陈宫廷秘法……宇文恺曾任前陈官职……木老提及袁眇时,也曾说“前陈昏君,宠信妖巫”……还有,父亲笔记中关于“木人代形”的记载,也明确指向陈后主!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串了起来。宇文恺的将作监内,恐怕还潜伏着与前陈遗绪、乃至与袁眇邪术传承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这个陈禄,会不会是其中一个环节?甚至可能是木老所说的、与他们“守正”一脉对立的、袁眇所属的那一支“傀影”术法的传承者或同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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