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南京，皇家理工学院。
孙传庭第一次穿上太医的服饰，有些不自在。但这是皇帝的要求——要以“太医”的身份，来学习显微镜的使用。
方以智亲自教他。从最简单的调焦，到样本制备，再到观察记录，一步一步，极其耐心。
“孙大人请看，”方以智将一块玻璃片放在载物台上，“这是从城南隔离营一个病患伤口取下的脓液。”
孙传庭俯身，凑近目镜。
这一次，他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的东西还是让他震惊——脓液中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生物，有的在蠕动，有的已经死去。而在脓液边缘，有一些更大的、形状不规则的细胞，那是……人体的组织细胞，正在被侵蚀。
“这就是伤口溃烂的原因。”方以智在他身边解释，“这些微生物，我们暂时叫它们‘化脓菌’。它们进入伤口后大量繁殖，分泌毒素，破坏周围组织。如果不处理，溃烂会蔓延，最终导致败血症，死亡。”
“怎么处理？”孙传庭直起身。
“清创、消毒、引流。”方以智递给他另一块玻璃片，“这是用石灰水处理过的脓液样本，您看。”
孙传庭再看。这一次，脓液中的微生物少了很多，大部分已经死亡或失去活性。
“石灰水、酒精、煮沸……这些都能杀死大部分微生物。”方以智道，“所以陛下的防疫十要里，特别强调清洁和消毒。这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有实证依据的。”
孙传庭沉默着，心中翻江倒海。作为一个传统文人出身的武将，他读的是四书五经，信的是“天人感应”、“阴阳五行”。可现在，眼前这个小小的仪器，彻底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疾病不是天谴，是微生物感染。
治疗不是祈禳，是杀死这些微生物。
那么……人心呢？朝堂上的斗争呢？是不是也有某种“微生物”在作祟？
“方大人，”他忽然问，“如果我想查一种‘毒’，但不是身体上的毒，是人心里的毒——比如谣言，比如阴谋，能用这个查吗？”
方以智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孙大人是说，用显微镜查物证？”
“对。”孙传庭眼中闪着光，“比如一封信，能不能看出是什么笔、什么墨、什么纸？比如一样物品，能不能看出它的材质、产地、甚至制作工艺？”
“可以。”方以智点头，“虽然显微镜主要是看微小之物，但纸张的纤维、墨迹的颗粒、布料的织法……这些都能观察到。如果有疑问，可以拿来试试。”
孙传庭想起皇帝的话：用他们看不见也想不到的手段。
也许，这就是那把钥匙。
离开理工学院时，孙传庭带走了几件东西：一台便携式显微镜（方以智特制的简化版）、一套样本制备工具、还有几本观察手册。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镇抚使是个精悍的中年人，姓骆，见到孙传庭的密旨后，立即肃然行礼：“孙大人有何吩咐？”
“两件事。”孙传庭也不客套，“第一，调最近三个月所有与天津卫、漕运、船厂有关的案卷，特别是涉及纵火、贪污、走私的。我要看。”
“是。”
“第二，”孙传庭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查这些人。不要打草惊蛇，只要他们的日常行踪、往来人员、异常举动。每天一报。”
骆镇抚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心中微惊——上面有六部官员、有勋贵子弟、甚至还有宫里的人。
“大人，这些人……背景都不小。”
“所以让你秘密查。”孙传庭看着他，“骆镇抚，陛下让我来，不是来和稀泥的。有些人，该动就得动。你明白吗？”
骆镇抚深深一揖：“下官明白。”
孙传庭在镇抚司一直待到深夜。案卷堆积如山，他一卷一卷地看，不放过任何细节。
在查看一桩漕运贪污案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个名字：田弘遇。
田贵妃的父亲，南京守备太监。案卷记载，天启六年，他曾涉嫌挪用漕银，但后来不了了之。经办此案的官员，半年后“意外”坠马身亡。
孙传庭将这份案卷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继续往下看。又一桩案子引起他的注意——崇祯二年，一批运往辽东的火药“受潮失效”，损失三万两。负责押运的，是诚意伯刘孔昭的家将。调查结果是“天灾”，无人问责。
孙传庭也抽出了这份案卷。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面前已经堆了十几份案卷。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南京的勋贵、宦官、文官，结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而这个网络，正在被新政触痛。
骆镇抚端来热茶：“大人，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孙传庭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骆镇抚，你说，这些人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为什么还要贪？为什么连漕丁的活命钱、将士的救命药，都要伸手？”
骆镇陪沉默片刻，苦笑道：“大人，下官在锦衣卫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贪欲这东西，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停不下来。一开始也许只是想多挣点，后来就成了习惯，再后来……不贪，反而活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同僚都在贪，你的上司也在贪。你不贪，就是异类，就会被打压、被排挤、甚至被灭口。”骆镇抚声音低沉，“这个圈子，进去容易，出来难。”
孙传庭看着窗外的曙光，忽然想起辽东的雪原。在那里，敌人是明刀明枪的清军，虽然凶险，但至少知道敌人在哪。
而在南京，敌人可能在朝堂上与你拱手作揖，可能在宴席上与你推杯换盏，甚至可能在御前与你共商国是。
你怎么打？
“骆镇抚，”他站起身，“备车，我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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