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的逃亡与厮杀,如同紧绷的弓弦,再坚韧也有需要松弛的一刻。
或许是那灵泉的涤荡带来了短暂的喘息,也或许是命运的片刻怜悯,他们最终在一处名为“望曦”的偏远小镇边缘,寻到了一处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小镇坐落在群山环抱的盆地,仅有一条崎岖山路与外界相连,民风淳朴,与世无争。
他们租下的是一处带着矮矮土墙的小院,院中有口老井,角落长着一株有些年头的桂花树,虽未到花期,但枝叶亭亭如盖,投下大片荫凉。
几间青瓦屋舍虽显陈旧,却打扫得干净,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
这一次,希钰玦没有再布下过多隐匿的结界,过于强大的力量波动反而容易引人注意。
他只是以极其精妙的手法,扭曲了这小院周围微弱的气机,让它看起来更加普通,如同真正融入这镇子成百上千户人家中的一员。
安顿下来的第一日,晨光熹微时,绒柒便醒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看着院中井沿的青苔,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鸡鸣犬吠,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宁静感悄然包裹了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泥土、草木和晨露混合的清新味道,没有血腥,没有杀机。
希钰玦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小镇上空缓缓升起的、淡蓝色的炊烟。
凡尘最普通的景象,于他而言,却是万载神生中从未驻足细观的陌生画卷。
他冰封的紫眸中,映着那宁静的晨光,看不出情绪,但周身那迫人的寒意,似乎在这安宁的氛围中,不着痕迹地收敛了几分。
“我去集市看看。”绒柒转过身,仰着小脸看他,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光。
她想去买些米粮,买些新鲜的菜蔬,或许……还能扯上几尺干净的棉布,为他换下那件沾染了淡金血迹、已有些破损的圣袍(虽然他已用幻术使其看起来与普通白衣无异)。
希钰玦微微颔首,没有阻拦,只淡淡嘱咐了一句:“早归。”
绒柒用力点头,挎上一只小巧的竹篮,像一只真正融入人间的小兔子,脚步轻快地融入了小镇刚刚苏醒的街道。
希钰玦则留在了小院中。
他静立在桂花树下,闭目感受着此地稀薄却平和的天地灵气,缓慢地引导着“九转还玉膏”的药力,修复着体内惨不忍睹的规则裂痕。
伤势依旧沉重,但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中,恢复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线。
午后,绒柒回来了。
竹篮里装满了东西,除了必要的米粮,还有几样水灵的青菜,一小块镇上屠户卖的、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糖。
她甚至还真的买回了几尺柔软的月白色棉布。
她兴致勃勃地将东西归置好,便开始在简陋的灶房里忙碌起来。
生火、淘米、洗菜……动作虽仍显笨拙,却充满了认真的活力。
炊烟从他们小院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入小镇千家万户的炊烟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希钰玦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她在灶房和堂屋之间穿梭忙碌的娇小身影,听着那锅碗瓢盆偶尔碰撞发出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清脆声响,冰封的心湖一片沉寂,却并非往日的死寂,而是一种风浪过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晚膳很简单,白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
味道自然远不如神宫玉食,甚至有些咸淡不均,但希钰玦依旧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绒柒小心翼翼盛给他的所有饭菜。
夜色降临,小镇没有神界的星河璀璨,只有稀疏却温暖的灯火,点缀在墨蓝色的夜幕上。
虫鸣唧唧,晚风送爽。
他们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仿佛偷来的安宁。
这一刻,没有神宫追缉,没有魔族窥伺,没有妖王环伺。
只有一方小院,一盏孤灯,两个相依的身影。
前路依旧凶险未卜,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名为“望曦”的偏远小镇,他们得以喘息,得以在这凡尘的烟火中,品尝着一丝名为“家”的、虚幻却真实的暖意。
这片刻的安居,如同暴风雨眼中短暂的晴朗,珍贵得令人心颤,也预示着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远方,加速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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