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再说话。
阿香嫂张了张嘴,那股泼辣劲儿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最终只是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会后,沈昭棠没有停歇。
她带着小王,开始挨家挨户地进行最后的排查和动员。
村里多是留守的老人和孩子,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大爷,您这窗户的卡扣松了,我帮您用木条钉死。”她走进一间土坯房,拿起锤子和木条,动作麻利地加固着摇摇欲坠的窗框。敲击声清脆回荡,木屑飞溅,落在她袖口上,带着淡淡的松香。
“奶奶,撤离的时候记得把电总闸拉了,存折和证件用塑料袋包好揣身上。”她又帮另一位独居老人检查线路,细致地叮嘱。老人枯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皮肤粗糙如树皮,温度冰凉。
当她走到村西头一户人家时,看到院墙有个缺口。上午运来的三百个沙袋堆在不远处的打谷场边上,尚未完全分发到位。她二话不说,脱下外套,直接扛起墙角的沙袋,一步一步地走向缺口。
每一袋都有几十斤重,压得她肩胛骨生疼。泥水沾满了她的裤腿和脸颊,汗水顺着鬓角滑下,在下巴处聚成一滴,啪嗒落在泥地上。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消瘦却坚韧的轮廓。
阿香嫂就站在自家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位传闻中雷厉风行的女书记,亲手为孤寡老人钉窗户,扛着沙袋在泥地里艰难跋涉,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劝说那些固执的老人。
当沈昭棠扛着第五袋沙过来时,阿香嫂忽然走上前,将一双崭新的线手套塞到她手里。布料柔软,还带着体温。
“你变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昭棠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冲她露出一抹疲惫却真诚的笑容:“我一直没变,只是你们,愿意相信了。”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县城政务平台上,一段名为《守堤人》的短纪录片正在悄然上线。
那是陈默川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在加固堤坝的第一线拍摄剪辑而成的。
镜头里,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只有工人们布满老茧的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泥垢;被汗水浸透的衣背,在风雨中紧贴脊梁;一位老工匠蹲在堤坝边,啃着干馒头,嘴角裂着血口,却仍笑着说:“只要堤在,人在,家就在。”
视频的最后,那位参与过多次防汛的老工匠对着镜头,声音嘶哑地感慨:“以前总觉得政府搞这些都是走过场,面子工程。可现在,看到连沈书记那样的大官都把命豁出去守在一线,我们这些老百姓,也得干点啥,才对得起良心。”
而在李家村的沈昭棠并不知道,就在她弯腰钉紧最后一块木板时,小王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通知弹出:‘您关注的视频已突破十万播放量’。
夜色渐深,雨势也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村委会办公室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噼啪声,像无数鼓槌敲打着金属战鼓。屋内灯光忽明忽暗,电线发出轻微的嗡鸣。
沈昭棠靠在椅子上,揉着酸痛的肩膀,逐一核对整理好的最终撤离名单。指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全村一百二十七户,三百零八人,已全部安全转移,无一遗漏。
她刚松下一口气,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短促地嗡嗡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而是一条匿名短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你的车被人动了手脚。
沈昭棠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段挑拨离间的广播。
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场有预谋的连环计。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抓起对讲机,压低声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小王,别声张,立刻去检查我那辆越野车的后备箱,特别是备用轮胎的位置,看看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小心点,戴上手套。”
几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小王压抑着震惊和愤怒的声音:“书记……找到了……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盒,表面没有标识,只有一根细如发丝的天线嵌进缝隙,检测显示它正在发射异常电磁波。”
微型干扰器。
它不会爆炸,却能在关键时刻切断方圆五百米内所有无线信号——包括应急电台、卫星电话,甚至是预警无人机的遥控链路。一旦她在撤离途中遭遇塌方被困,这座村庄便会彻底沦为信息孤岛。
好狠毒的一招。
沈昭棠缓缓站起身,没有惊慌,也没有怒吼。她将那个装置装进密封袋,拍照上传至县公安系统的加密通道,然后抓起对讲机,声音冷静如刀:
“小王,立即联系县武警中队,请求增派两名巡逻员驻守车辆停放区。另外,通知各小组启用备用对讲频率,代号‘启明’的任何通讯一律视为可疑,不予回应。”
她走到窗前,玻璃上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指尖触到冰凉的窗面,留下一圈淡淡的指纹。远处河声轰鸣,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战鼓,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湿冷的玻璃上留下一个短暂的印记,低声说道:
“你们要动手……那就来吧。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留在洪水里。”
喜欢洪流中的仕途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洪流中的仕途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