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冬天始终带着灰蒙蒙的调子。
市政府侧门外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旁，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路边。
车窗贴着颜色很深的防晒膜，从外面看去，一片幽暗。
陆蓉蜷在驾驶座上，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尖一下下抠着真皮方向盘上的纹路。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停车场的出口，眼神里是渴慕以及孩童般的茫然。
“伯昀……伯昀……”她嘴唇翕动。
不知等了多久，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A8缓缓驶出。
驾驶座的车窗半降，露出沈伯昀的侧脸。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份沉稳儒雅的气度，反而比年轻时更令人心折。
陆蓉屏住呼吸，整个人像被冻住，只有眼珠追随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硬了很久。然后，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像是兴奋与痛苦的痉挛。
她把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看到了，我看到了……伯昀。”
就在这时，她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像闪电般劈开了她的迷障。
陆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起身子。
她眼神里的痴迷与狂乱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颤抖的手和过于急促的呼吸，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再开口时，她的声音竟然变得温顺平静，甚至带着点柔弱，与刚才判若两人。
“蓉蓉啊，你在哪儿呢？妈妈找不到你，心里慌。” 陆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担忧和紧张。
“妈，我没事。”陆蓉的声音更柔了，带上了一点歉意，“就是在房间里待得闷了，出来透透气，您别担心，我这就回去了。”
“哎，好，好，快点回来，外面冷，你身体不好……”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叮嘱。
陆蓉温声应着，挂断了电话，脸上的温顺表情像一张面具迅速剥落。
半小时后，陆宅。
陆蓉脱下大衣交给佣人，走进暖意融融的客厅。
陆老太太立刻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手这么凉，快喝点热的。”老太太心疼道。
客厅沙发上，陆家的老二夫妇和老三夫妇都在。
看到陆蓉进来，几人的神色都有些微妙的不自然，但还是迅速挂起了笑容。
“大姐回来啦。”二儿媳笑着打招呼，语气尽量自然。
“嗯，回来了。” 陆蓉对她笑了笑，笑容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文静。“打扰你们聚会了。”
“大姐说的哪里话，自己家，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老三连忙说，起身给她让出位置。
陆蓉顺从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微微垂着眼，听弟妹们聊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她偶尔附和一两句，显得有些拘谨，完全是一个安静、苍白、需要被小心照顾的病人。
……
宋好好靠在副驾，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沈聿珩目视前方，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她的脸颊：“还笑？”
“嘿嘿。”宋好好抓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宋好好把玩着他的手指，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林哥那边说想约时间谈产业扶持的细节。你说我把周谨言那个新芯片架构的项目也申请重点扶持怎么样？”
沈聿珩眉头微挑：“胃口不小。那个架构潜力虽然巨大，但是风险高，林晖未必敢担这个责。”
“风浪越大，鱼越贵呀。”宋好好眨眨眼，语气狡黠，“我们牵头，拉上几所高校，风险共担，成果共享。这样还能把产学研打通。”
沈聿珩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赞许：“思路不错。看来顾夜白有不有都无所谓，你这颗脑袋已经够用了。”
“那是。”宋好好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随即反应过来，“哎——这事不是过去了吗？”
沈聿珩鼻子里哼出一声。
宋好好转移话题：“这次秦骁他们帮了大忙。我在想，庆功宴光吃顿饭好像不够意思。”
“你想怎么谢？”沈聿珩问。
“还没想好，送东西太俗，给项目又容易公私不分。”宋好好思索着，“或许可以成立一个创业孵化基金，让他们也参与，既有面子，又能扩展他们的影响力和项目源。你觉得呢？”
他刚要开口，视线不经意扫过后视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后方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老款丰田，一直跟他们在同一条车流里。不近不远，保持着三四个车位的距离。
可能是巧合。这条路是主干道。
但沈聿珩的直觉向来敏锐。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目光再次扫向后视镜。
那辆车依旧在那里，驾驶座的人影有些模糊。
宋好好正低头笑着听母亲又发来的一条关于婚纱头纱的语音，没注意到沈聿珩瞬间的凝神。
他不动声色，右手悄然滑向中控台，准备按下直通保镖车的快捷通话键。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钮的前一秒，后视镜里，那辆丰田突然打了右转向灯，拐进了旁边一条岔路，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仿佛只是一个恰好此刻要转弯的普通车辆。
沈聿珩手指收回，重新扶住方向盘。
可能真是他想多了。
“怎么了？”宋好好察觉到他有些安静，抬头问道。
“没什么。”沈聿珩神色已恢复如常，侧头对她笑了笑，“在听阿姨说头纱。你喜欢多长的？”
宋好好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认真思考起来：“到腰下面一点？行动方便，拍照也好看。”
沈聿珩点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警觉从未发生：“你穿什么样都好看。”
车子平稳地朝着目的地驶去，只是沈聿珩眼底深处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他默默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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