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的喧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平复。周世坤、王有财、苗一圭被投入大牢,等待各自的命运;伪造的龙鳞、诡秘的机关、蛊惑人心的“谕令”被贴上封条,成了库房里冰冷的罪证;杨三娘回到了惶恐度日的家人身边,虽伤痕未愈,但噩梦似乎正在远去。乐平县的街谈巷议,也迅速从“龙王娶亲”的诡秘,转向了对周世坤等人贪婪愚蠢的鄙夷唾骂,以及对县令苏砚明察秋毫的赞誉。
笼罩在乐平上空那层由谎言和恐惧织就的阴云,似乎被一场公正的审判涤荡一空。
然而,抬头望天,那轮白日依旧高悬,炽烈无情。龟裂的田地、日益干涸的河床、百姓眉宇间深锁的愁容,无不提醒着苏砚:人祸虽除,天灾未解。“龙王”是假的,但旱魃是真的。
公审次日,苏砚便将精力重新投回抗旱之事。赵拙整理的各乡旱情牒文再次堆满案头,比之前更厚,也更触目惊心。城东李家庄的井水已见底,村民需到五里外挑水;城北伏龙潭附近几个村子,本就依赖潭水灌溉,如今潭水虽在,但水位下降明显,取水愈发艰难;全县夏粮播种不足往年的六成,秋收前景黯淡。
“县尊,”赵拙忧心忡忡,“周世坤家产抄没,虽得钱粮若干,但用于全县赈济,仍是杯水车薪。且旱情若持续,恐有流民之患。”
苏砚沉吟着。他知道,破除一个迷信骗局,只能挽回人心,却变不出一滴雨,长不出一粒粮。官府必须有所作为,而且要比周世坤之流更有力、更实在。
“召集县丞、主簿、各房经承,午后议事。”苏砚下令,“议题只有一个:抗旱保民。”
午后,县衙二堂内气氛凝重。苏砚没有赘言,直接抛出问题:“钱粮有限,旱情严峻,当务之急为何?各位有何良策?”
县丞主管刑名,于农事不甚精通,只泛泛提出应严厉弹压可能因争水引发的纠纷,维持秩序。主簿掌管文书仓廪,倒是给出了一些具体数据:官仓存粮还能支撑全县一个半月左右的口粮赈济,但前提是严格控制发放,且不能有大批流民涌入;县库银钱不足,难以大规模组织民夫兴修水利。
几位经承则从各自职责出发,提出建议:工房经承认为当务之急是深挖现有水井,清理淤塞的沟渠,或许能多榨出些水来;户房经承建议劝说富户平价粜粮,并组织以工代赈,引导青壮参与水利修缮;礼房经承则迟疑着提出,是否可按古制,举行一场“官祭”,祭祀山川社稷,祈求上天垂怜,虽知未必有用,但或可安抚民心……
“官祭?”苏砚目光扫过礼房经承。经历了“龙王娶亲”一案,他对这类“祈求”本能地排斥。但礼房经承的话也提醒了他,民心需要安抚,也需要一个凝聚的由头。纯粹的行政命令,在绝望的旱情面前,有时显得苍白。
他想起苗一圭那套荒诞的“呼云唤雨术”,又想到周世坤利用民间信仰兴风作浪。迷信固然有害,但民间对“雨”的渴望,对“天意”的敬畏,是一种真实而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能否被引导向更积极、更实际的方向?
“祭祀可办。”苏砚缓缓开口,在众人略显惊讶的目光中继续道,“但并非祭祀虚无缥缈的龙王或什么神灵。我意,于城南先农坛,举行‘祈雨暨督农誓师’之典。”
“祈雨暨督农誓师?”众人不解。
“没错。”苏砚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乐平县地图前,“祭祀对象,一为上天,表达我等顺应天时、敬畏自然之心;二为先农,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三为历代在此地兴修水利、造福乡梓的先贤。更重要的是,借此典礼,向全县百姓宣告官府抗旱之决心与举措!”
他手指点向地图几处:“深挖井、清沟渠,由工房牵头,各乡里正组织民夫,以工代赈,即日开工!开源之外,更需节流。即日起,全县按保甲制,实行用水规制,生活用水定量,灌溉用水轮换,严禁浪费、私占水源,违者重罚!户房即刻制定细则,张榜公布。”
“富户劝粜之事,由本官亲自与几位乡绅耆老商议。同时,张榜招募熟悉水利的能工巧匠,凡有奇思妙法能增水、节水者,一经采用,重赏!”
“至于典礼,”苏砚看向礼房经承,“不必奢华,但须庄重。通告全县,四月初八,于先农坛,本官将率阖县僚属、乡绅代表、百姓代表,共行此典。典礼之上,除常规祭祀礼仪外,本官将亲自宣读抗旱政令,并与各乡立约,官府必尽全力,百姓亦须同心!”
一番话,条理清晰,举措务实,将虚无的“祈雨”与实实在在的抗旱行动捆绑在一起,既照顾了民间的心理需求,又明确了官府的行政方向。堂内众人听罢,精神都是一振。这比单纯地等雨或空洞地安抚,要让人看到希望得多。
“县尊明鉴!”众人齐声道。
接下来的几天,乐平县从公审后的议论纷纷,转向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官府告示贴遍了城乡,深挖井、清沟渠的队伍在各地陆续开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和民夫的号子声,取代了关于“龙王”的窃窃私语。用水规制的告示前,围满了识字的和不识字的百姓,衙役和里正耐心解释着条款。几位素有善名的乡绅,在苏砚的恳切陈情下,也纷纷表示愿意平价出粜部分存粮,共度时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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