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谕令”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乐平县已然焦灼的人心上。恐慌不再仅仅是窃窃私语,开始发酵成公开的议论、无端的指责,甚至小规模的骚动。有村民聚集在里正家门口,要求“顺应天意”;有愚昧老妇偷偷在家门口摆上清水粗粝,对着伏龙潭方向跪拜;更有人将怨气撒向官府,认为正是县令的“不敬”和“查案”惹怒了龙王,才导致滴雨未降。
压力如同山峦,沉甸甸地压在苏砚肩头。他知道,对手这步棋极其歹毒,不仅进一步扰乱了民心,更将官府推到了一个两难境地:若置之不理,恐失民心,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若郑重对待,则等于变相承认了“龙王”的存在,正中对手下怀,助长其气焰。
“荒谬!”苏砚将那份朱砂“谕令”拍在案上,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装神弄鬼,胁迫百姓,此乃十恶不赦之罪!传令各乡,此系歹人伪造,妖言惑众,凡有传播、信从、乃至试图筹办所谓‘供奉’者,一律按律拘拿审问!再敢有聚众滋事、冲击乡里者,严惩不贷!”
他必须展示出最强硬的姿态,哪怕暂时激化矛盾,也绝不能让恐慌演变成有组织的迷信活动。同时,他加派了巡防人手,重点保护各乡有幼女人家,并让张茂暗中排查,近期是否有类似“谕令”出现,或是有神婆、庙祝之类的人物异常活跃。
而他自己,则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了野鸭滩那座诡异的水车,以及它背后的主人——周世坤身上。直觉告诉他,突破口就在这里。
三月廿三,苏砚换上一身半旧青衫,扮作踏青寻幽的落魄文人,只带着同样便服的张茂,绕开大路,沿着干涸的河床,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野鸭滩。
滩地位于伏龙潭下游三里,河床在此处略有拓宽,形成一片布满鹅卵石的滩涂。那座水车便矗立在靠近北岸的水流相对平缓处。正如赵拙所言,水车体型颇大,骨架粗壮,虽然久旱水位低,但其下部巨大的轮叶依然有部分浸在浅水中。水车旁有一个简陋的窝棚,里面似乎无人,但窝棚外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苏砚没有贸然靠近水车,而是在远处一片芦苇丛后隐蔽观察。水车静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下,除了潺潺的微弱水声,并无异状。但苏砚注意到,水车基座部分的石砌远比通常所见要厚重许多,几乎像是一个小型堡垒的基础。而且,水车引水槽的方向似乎有些别扭,并非完全指向岸边可能存在的田亩,而是微微偏向河滩内侧一片长满灌木的土坡。
“张茂,你绕到对面,看看那土坡后面有什么。”苏砚低声道。
张茂领命,借着芦苇和河岸起伏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约莫一刻钟后,他返回,眼中带着兴奋:“县尊,那土坡后面有个被灌木遮掩得极好的凹陷,像是个旧码头或者卸货的埠头,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一些滴落状的水渍,已经半干,颜色发暗。”
车辙印!水渍!果然有运输活动!
“窝棚那边呢?”
“窝棚里没人,但铺盖是新的,火塘灰烬还有余温,应该刚离开不久。棚角堆着些绳索和撬棍,都是普通物件。”张茂顿了顿,“但属下在窝棚后面,靠近水车基座的地方,发现了一块活动的石板,伪装得很好,下面似乎有空间。”
暗道?苏砚精神一振。“可能打开?”
“石板很重,属下试了试,一个人恐怕吃力,而且容易弄出响声。”
苏砚沉思片刻,看了看天色。“先撤,今夜再来。多带两个得力人手,准备绳索和撬棍。另外,派人盯住通往这里的各条路径,特别是周家庄园的方向。”
两人悄然退去。回程路上,苏砚心中疑窦更甚。水车下的暗道、隐蔽的埠头、车辙、水渍……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座水车根本不是一个灌溉工具,而是一个精心伪装的、用于从河中取水并输送到某处(很可能是通过那个埠头装车运走)的中转站,甚至其下方可能还有更大的空间!
周世坤,一个南方来的富户,在伏龙潭下游修建这样一座设施,意欲何为?他与“龙王娶亲”案、与那些偷运泉水的哑嗓子汉子,又是什么关系?
是夜,月黑风高,恰是行事之时。
子时刚过,苏砚、张茂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衙役,再次潜回野鸭滩。窝棚里依然无人,监视的兄弟回报,周家庄园今晚并无异常人员大批外出。
四人来到水车基座后,果然发现了那块与周围石色略有差异的石板。张茂与一名衙役合力,用撬棍小心翼翼地将石板撬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水汽、泥土和淡淡腥味的气息涌出。缝隙下方黑洞洞的,隐约有水流声。
点燃带来的小型气死风灯,用绳索垂下查看。灯光照出下方是一个砖石砌成的方形竖井,深约一丈有余,井壁有可供攀爬的凹槽,底部一侧似乎有通道延伸出去,隐约能听到更大的水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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