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县学后院。与前院的肃穆书卷气不同,这里多了几分清幽与生活气息。几丛耐寒的竹子依旧青翠,墙角的老梅花期已过,枝头残留着零星褐色的花萼。周学正将苏砚引至女儿所居小院的月洞门前,便停下脚步,面带忧色地低声道:“县尊,小女自昨夜受惊,一直精神恹恹。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夫子放心,本官自有分寸。”苏砚微微颔首。张茂留在前院等候,他只带了赵拙入内,以示并无威压之意。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正房廊下,一名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正守着红泥小炉煎药,见苏砚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正是周清芷的贴身婢女小翠。她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眉眼机灵,此刻脸上也带着些许惊惶。
屋内,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周清芷并未卧床,而是穿戴整齐,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虽捏着针线,却只是无意识地捻着丝线,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一角灰白的天空。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袄裙,外罩半旧月白比甲,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眶微红,更衬得楚楚动人。
见苏砚进来,她在小翠的搀扶下起身,盈盈下拜:“民女周清芷,见过县尊大人。”
“周姑娘不必多礼,且安坐。”苏砚在客位坐下,赵拙立于门侧。他打量了周清芷一眼,开门见山道:“今日冒昧来访,实因昨夜之事尚未分明,有些疑问需向姑娘求证。若有不便之处,姑娘直言无妨。”
周清芷重新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微微收紧,低声道:“县尊请问,民女……知无不言。”
“令尊说,姑娘年前曾在后园捡到一方绘有奇异图案的素帕。可否将当日情形再仔细回忆一遍?”苏砚语气温和。
周清芷略微沉吟,似乎在整理思绪,声音轻柔却清晰:“是腊月十六那日,晌午过后,天气晴好。民女见院中腊梅开得正好,便去后园散步。走到靠西墙那株老梅下时,看到雪未全化的泥地上,露出一角白色。拾起一看,是方素绢手帕,料子普通,像是市面常见之物。展开时,便见帕子一角,用眉黛之类的炭物,画着那个……那个圆圈里三个点的图案。”她说到图案时,声音微微发颤。
“当时附近可有人?或是听到什么动静?”
“并无旁人。”周清芷摇头,“后园平日就少有人去,那日更是安静。民女只觉得那图案古怪,心中不安,便匆匆将帕子收起,回了房中。”
“帕子后来放置在何处?可曾让他人见过?”
“民女回房后,将帕子塞进了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周清芷肯定道,“除了民女自己,只有小翠偶尔打理妆奁。但民女问过小翠,她确实未曾见过此帕。”
侍立一旁的小翠连忙跪下:“老爷明鉴,婢子确实不曾见过什么画图的手帕。小姐的妆奁,平日都是小姐自己收拾,婢子只是擦拭外头,绝不敢乱翻。”
苏砚示意小翠起身,继续问道:“周姑娘,你仔细想想,拾到手帕前后几日,或是更早之前,可曾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比如……是否有人窥探后院?或是收到过不明来历的书信物件?”
周清芷蹙起秀眉,认真回想,片刻后,迟疑道:“若说异常……大约在腊月初,民女有几次清晨或傍晚在窗边做针线时,隐约觉得墙外老槐树下,似乎有人影晃动,但待细看时,又不见了。只以为是过路乡民或错觉,便未在意。至于书信物件……”她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更低,“年前……年前确实收到过两封没有署名的短笺,夹在父亲带回的书卷中。”
“哦?短笺内容为何?”
周清芷似有些难以启齿,但在苏砚平静的目光下,还是低声道:“第一封……只抄了一句诗,‘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第二封……也是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说完,已是面颊绯红,垂下头去。
两句皆是情诗,且引用的颇为含蓄风雅。第一句出自《楚辞·湘夫人》,以芷兰喻美人,表达思慕而不敢言;第二句是元稹悼亡诗,寓意情深不渝。投递者显然读过些书,且对周清芷有爱慕之心。
“短笺笔迹如何?与昨夜红绸上的字迹可相似?”
周清芷摇头:“短笺字迹清秀工整,略带行书笔意,与红绸上那种……那种沉郁迫人的字迹,完全不同。”她顿了顿,补充道,“且短笺用的是寻常竹纸,墨色也淡。”
不是同一人所为。投递情诗者,与投放红绸血诗者,似乎是两拨人。
“此事,你可曾告知令尊?”
周清芷摇头:“未曾。父亲治学严谨,性情端方,若知有人暗中传递此类诗句,恐会震怒,也会……也会增添不必要的烦恼。民女只当是某些轻浮学子的无聊之举,将短笺烧了,并未理会。”
烧了。线索又断了一处。苏砚心中暗叹,继续问道:“你对顾文修、李兆庭二人,印象如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