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散了泰晤士河口最后一丝暖意,也吹来了北海那无垠的、铅灰色的浩瀚。基莫蜷缩在偷来的、破旧的小渔船里,随着波浪起伏,像一片被命运随手抛入汪洋的枯叶。那串用沉默交易换来的咸鱼干早已啃完,最后一点硬面包屑也消失在昨天。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被一种更深的、源自骨髓的冰冷虚弱取代。嘴唇因干渴和盐分而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紧紧盯着东方海天相接处那一线微弱、却持续蔓延的鱼肚白。
天,又要亮了。这是他在北海漂流的第几天?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时间感在无边的波涛、刺骨的海风、以及饥饿与干渴的轮番折磨下,早已模糊不清。只有手腕上,用烧黑的木炭在皮肤上划下的、歪歪扭扭的四道短痕,提醒着他与陆地的诀别。
那天夜里,从渔村男孩沉默的注视下逃离后,他便借着夜色和潮水,拼命划向河口更开阔的水域。小船简陋,桨叶磨损,他很快就被退潮的水流裹挟着,冲入了北海。起初,他还试图辨别方向,朝着记忆中欧洲大陆的方位(东方或东南方)划行。但缺乏导航工具,没有星辰指引(多数时间阴云密布),很快就在海浪和迷茫中失去了方向感。小船像醉汉般在海面上打转,随波逐流。
白天,他暴露在空旷的海面上,成了海鸟好奇的对象,也时刻担心被任何经过的船只发现——可能是搜捕他的,也可能是普通的商船、渔船,但无论哪一种,对他这个没有身份、没有来历、偷乘破船的逃亡者而言,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他尽量用破旧的帆布(在船舱角落找到的一块,满是窟窿)遮盖自己,蜷缩在船底最小的阴影里,像一具失去生命的躯壳。
夜晚更加难熬。北海秋天的夜晚,寒意透骨。湿冷的雾气从海面升起,浸透他单薄破烂的衣衫。没有火光,没有遮蔽,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冷。他只能紧紧抱住自己,靠回忆芬兰家乡壁炉的温暖、母亲煮的越橘酱的酸甜、甚至斯特兰德伯格书房里那盏煤气灯稳定的光芒,来对抗现实的无情。但回忆带来的短暂慰藉之后,是更深的、噬骨的孤独与绝望。
干渴是最残酷的折磨。小船里没有任何盛水工具,除了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金属扁壶。他试过用破布收集晨露,寥寥无几。也试过接雨水,但阴云只是吝啬地洒下几滴。最终,在干渴的驱使下,他做了最冒险的事——饮用海水。只一小口,那强烈的咸涩和随之而来的、更剧烈的口渴与恶心,就让他差点吐出来。他知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但在极限的干渴面前,理性脆弱不堪。他尽量控制,只在无法忍受时,用舌尖沾一点点,然后立刻后悔。
饥饿同样如影随形。胃袋从疼痛到麻木,再到一种空荡荡的、仿佛消失了的错觉。他幻想过捕鱼,但没有任何工具,徒手在颠簸的小船上捕捉滑溜的海鱼,如同天方夜谭。他曾见过一群鲱鱼在船边游过,银光闪闪,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海鸟有时会落在船沿,他屏住呼吸,幻想扑上去,但它们机警异常,总是在他稍有动作时便振翅高飞,只留下几声嘲弄般的鸣叫。
更多的时候,他躺在船底,仰望着变幻莫测的天空——从铅灰到深灰,偶尔裂开一道缝隙,露出背后冷酷的、铁蓝色的天穹。云层低垂,像是沉重肮脏的棉絮,压在他的胸膛上。他思考自己的命运,从芬兰的森林,到哥本哈根的港口,到伦敦的迷雾与地道,再到这无边无际的、冷漠的大海。他像一颗被无形巨手拨弄的棋子,每一步都身不由己,每一次看似逃脱,却又坠入更深的未知。父亲在哪里?是生是死?斯特兰德伯格的信是否安全送达?“影子”是谁?他还活着吗?埃克贝里、渡鸦……这些名字和面孔在昏沉的脑海中浮现又淡去,如同海上的浮光掠影,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谜团和沉重的负担。
有时,在寒冷和虚弱的夹击下,他会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意识飘忽,现实与幻觉交织。他仿佛听到父亲在锻造炉前的锤击声,看到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闻到森林里松针和泥土的气息。然后又变成哥本哈根码头的枪声,伦敦街头追逐的脚步声,教堂地下“影子”那沙哑的嗓音,断桥下冰冷的河水……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和感官片段,如同噩梦的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有一次,他甚至在幻觉中看到一艘大船破雾而来,船头站着斯特兰德伯格,向他伸出援手,但当他挣扎着想要呼喊时,幻影又消散在浓雾之中,只剩下海浪空洞的拍打声。
他手腕上的炭痕,与其说是记录时间,不如说是对抗彻底迷失的锚点。每度过一个白天(尽管多数时候看不到太阳),他就在皮肤上划下一道。疼痛是真实的,痕迹是真实的,这微小的自我标记,是他在无边无际的空虚中,确认自身存在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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