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的东岸,在夜与雾的笼罩下,展现着伦敦不为人知的、黑暗的一面。这里远离西区明亮的煤气灯和繁华的街道,只有破败的码头、废弃的仓库、堆积如山的垃圾,以及被城市排泄物和工业废水染成深褐色的、缓慢流淌的河水。基莫沿着这条肮脏的、散发恶臭的河岸线,在黑暗中艰难跋涉。
脚下的“路”根本不存在,只是被潮水冲刷、堆满各种人类文明废弃物的狭窄滩涂。湿滑的泥泞经常让他一个趔趄,腐烂的木板在脚下断裂发出脆响,破碎的酒瓶和生锈的铁皮隐藏在阴影里,每一步都充满危险。冰冷的河水不时漫过脚踝,浸透了他早已湿透的靴子和裤管,刺骨的寒意顺着腿部向上蔓延。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臭味:河水的腥咸、淤泥的腐臭、垃圾发酵的酸败、还有远处某些作坊排出的刺鼻化学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瘴气。
他尽量利用河岸上任何可以藏身的阴影——倒塌的驳船残骸、半沉水中的旧木箱堆、废弃的砖石垛,甚至是漂浮到岸边、纠缠成团的垃圾堆。他走走停停,不时伏低身体,侧耳倾听。远处偶尔传来夜航拖船沉闷的汽笛,或者对岸码头隐约的装卸声响,但近处的河岸,只有水流冲刷垃圾的汩汩声,和老鼠在废弃物中穿梭的细微窸窣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仿佛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只属于黑暗、污水和啮齿动物。
但他的神经丝毫不敢放松。“影子”的警告言犹在耳——不止一拨“捕鸟人”。警察,沙皇的密探,可能还有其他势力。他们会不会在河边布控?尤其是在可能的逃生路线上?他强迫自己不去设想最坏的情况,只是将感官提升到极致,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任何移动的轮廓,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属于自然环境的声响。
时间在寒冷、潮湿和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河岸的地形在变化,废弃的码头和仓库逐渐被更加原始的、长着稀疏芦苇的泥滩取代。对岸的灯光也变得稀疏,雾气似乎更浓了,能见度更差。前方,在浓雾和夜色的交界处,一个庞大而扭曲的黑色轮廓逐渐显现。
那是一座桥,或者说,是一座桥的残骸。桥身从中间断裂,巨大的石块和扭曲的钢筋骨架坍塌进河里,只剩下两岸残破的桥墩,像被巨兽咬断的骨头,狰狞地指向雾气弥漫的天空。断裂处参差不齐,在昏暗的天光和水面反光下,勾勒出一种不祥的、令人心悸的剪影。这就是“影子”所说的断桥了。
基莫停下脚步,隐藏在岸边一丛枯死的芦苇后面,仔细观察。断桥附近更加荒凉,连老鼠的声响似乎都稀少了许多。断裂的桥墩下,河水打着漩涡,冲刷着坍塌的石块和锈蚀的金属。他寻找着“影子”描述的“凹洞”。在靠近东岸的这个桥墩底部,水线附近,似乎确实有一个被水流和岁月侵蚀出来的、向内凹陷的阴影,大小可能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进去,但此刻被涨潮的河水部分淹没,水面几乎与洞口平齐,黑沉沉的水不断拍打着洞口的乱石。
他需要确认那里是否安全,是否已经有人在等待,或者,是否有埋伏。他伏低身体,像蜥蜴一样紧贴着湿冷的泥地,利用岸边的石块和芦苇丛的掩护,缓缓向桥墩方向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不惊动水面,不留下明显的痕迹。
距离桥墩还有大约二十码时,他停了下来,再次凝神观察。凹洞完全浸在桥墩自身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加上水面反射的破碎天光造成的干扰,什么也看不清。没有火光,没有人影,只有水流不断涌进涌出的、单调的哗啦声。
他必须靠近。但直接走过去风险太大。他想了想,决定绕一个圈子,从侧后方,也就是桥墩与河岸连接的、地势稍高、乱石堆积的地方接近。那里可能有更好的视野,也更便于观察和必要时撤离。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沿着河岸绕了一个弧线,来到桥墩的侧面。这里堆满了从桥上坍塌下来的巨大石块和水泥块,形成一片崎岖的废墟。他手脚并用,攀上这些湿滑冰冷的石块,动作缓慢而稳定,避免踩落松动的石块。当他终于爬到一块可以俯瞰凹洞和周围一片河面的巨石上时,他伏下身,再次屏息观察。
从这个角度,凹洞看得更清楚一些。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在桥墩基础上被水流掏空的小洞穴,入口不大,内部似乎稍深,但此刻大部分被浑浊的河水灌入,水面距离洞顶只有不到一英尺。洞里黑黢黢的,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东西或人。洞口附近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烂木和水草。
周围,除了河水永无休止的流淌和拍打声,只有风穿过断桥钢筋骨架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没有人,没有船,没有灯光,只有无尽的黑暗、潮湿和荒凉。
是“影子”还没到,还是他根本就不会来?或者,这里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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