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块在身后合拢的摩擦声,如同巨兽的咽喉在最后一次吞咽后闭合,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和那个代号“影子”的神秘存在彻底隔绝在外。瞬间,绝对的、具有压迫感的黑暗吞噬了基莫。这黑暗不同于夜晚,不同于任何阴影,而是一种稠密的、仿佛有实质的虚无,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潮湿和浓重的土腥味,混杂着陈年霉菌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朽气息,直接灌入他的口鼻,侵入他的肺腑。
有那么几秒钟,基莫完全僵住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声音在耳膜内轰鸣,几乎掩盖了外界的一切。他什么也看不见,伸出手,五指在眼前张开,却连最模糊的轮廓都捕捉不到。黑暗是如此彻底,以至于他产生了失明的错觉,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睁着眼睛。只有脚下潮湿松软的泥土触感,和鼻端那挥之不去的、带着铁锈和腐烂木头气味的冰冷空气,提醒着他依然存在,依然身处这条“影子”指引的、通往河边的古老密道。
他强迫自己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却也让他过度紧绷的神经略微舒缓。不能停在这里。每一秒的停留都可能增加危险——无论是身后的追兵可能发现密道入口,还是前方未知的路径上潜藏的危机。他必须前进,向着“影子”指示的方向,向着泰晤士河,向着那个断桥下的凹洞,那或许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移动右脚,向前试探。靴子陷入某种松软、湿滑的东西里,可能是经年堆积的淤泥或腐烂的植物。他稳住身体,用脚底感受着地面。是下坡,而且坡度不小。他记得“影子”说过,通道“通向河边”,那么向下是合理的。他侧过身,用肩膀和手臂试探着触摸旁边的墙壁。入手是冰凉、粗糙、布满湿滑苔藓的石块,砌得并不整齐,缝隙很大,有些地方甚至有松动的碎石。墙壁向内侧倾斜,头顶似乎也很低,他稍微直起身,就感觉粗糙的、同样湿冷的石头擦过他的头发。这条密道非常狭窄、低矮,可能最初并非为成人直立通行而设计,或者因为年代久远,部分结构已经塌陷变形。
他将渡鸦给的那把小刀从怀里抽出,握在右手,刀尖向前,作为探路的工具,左手则扶着潮湿滑腻的墙壁,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向黑暗深处挪动。每一步都需先用脚尖试探前方的虚实,确认没有深坑、障碍或过于松软会陷进去的地方,然后才敢将重心移过去。脚下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是柔软的、深浅不一的淤泥,混杂着碎石、断裂的木板(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和一些滑溜溜的、不知是苔藓还是菌类的东西。寂静被无限放大,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心脏的狂跳声、衣料摩擦墙壁的窸窣声,以及靴子陷入又拔出的、令人不安的噗嗤声。偶尔,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的石缝中滴落,砸在他的帽子或肩膀上,发出清晰得吓人的“滴答”声,每一次都让他浑身一紧。
绝对的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远处隐约的、连绵不绝的、类似水流冲刷的沉闷回响,那应该是泰晤士河,是方向,也是潜在的威胁(涨潮?);近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可能是老鼠,或者其他生活在黑暗中的小生物;更近的,则是他自己制造的所有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形成古怪的回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模仿着他的脚步。
时间感在黑暗中彻底迷失。可能只走了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了一小时。前方永远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身后是同样深邃的虚无。他就像一颗在无尽黑暗管道中缓慢滚动的微尘,不知起点,不见终点,只有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摸索。恐惧,如同冰冷的水银,从脚底一点点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仅仅是对追兵、对陷阱的恐惧,更是对黑暗、对封闭、对未知本身最原始的恐惧。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如果密道坍塌会怎样,如果前方是死路会怎样,如果“影子”根本就是个陷阱,把他引入这地底绝境会怎样。他必须相信那个沙哑的声音,相信渡鸦,相信斯特兰德伯格。至少,这条密道的存在本身,证明了“影子”至少对这里了如指掌。
为了对抗恐惧,也为了保持方向,他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可能的路线。根据“影子”的说法,密道出口在河边废弃码头附近。圣邓斯坦教堂距离泰晤士河岸并不算太远,直线距离可能也就一英里左右。但密道显然不可能是一条直线,它可能蜿蜒曲折,绕过地基、其他建筑的地下室,甚至古老的墓穴。脚下的下坡趋势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似乎变得平缓了一些。空气变得更加潮湿,水声似乎也清晰了一些,那沉闷的、连绵的冲刷声,带着一种地底深处的回响。
他又一次伸出手,扶向墙壁。这一次,指尖触到的不是粗糙的石块,而是一种冰冷、光滑、略带弧度的表面——是陶瓷,或者上了釉的砖块?而且,墙壁在这里似乎变得宽阔了一些。他停下脚步,用拿刀的手也向前、向旁边试探。刀尖碰到了障碍物,不是墙壁,而是一个突出的、坚硬的物体。他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和手指摸索,那似乎是一个……陶罐?很大,半埋在泥土里,罐口破损了。他继续摸索,在陶罐旁边,又碰到了类似的物体,还有几根横七竖八、已经糟朽的木头。这里像是一个小小的、被遗弃的储藏空间,或者堆放杂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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