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沙砾粗糙而冰冷,混杂着破碎的贝壳和海藻,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海滩上显得格外清晰。基莫深吸了一口气,冰冷、湿润、带着浓郁松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灌入肺中,驱散了船舱里淤积的腥臭和沉闷,也让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灰蓝色的、波涛起伏的海面,“鲻鱼号”的深色轮廓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正缓缓驶离海湾,消失在晨雾与礁石之后。载他脱离险境的船与人,都已远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他转过身,面向陆地。身后是冰冷的大海和过往的追捕,前方是未知的森林和莫测的前途。没有时间感慨或犹豫。雅各布指出的那条“小径”,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偶尔经过的人或动物踩踏出的一道痕迹,在浓密的、挂满露水的荒草和低矮灌木丛中蜿蜒向西,几乎被疯长的植被重新吞没。他必须在天色大亮之前,尽可能深入内陆,远离这片可能仍有巡逻队出没的海岸。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散发鱼腥味的油布外套,将破毡帽的帽檐又往下拉了拉,遮挡住过于年轻的面容,然后迈开脚步,走进了这片陌生的瑞典森林。
最初的几百米最为艰难。长时间蜷缩在船舱底部,又经历了紧张的逃亡,他的双腿僵硬麻木,每走一步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针刺般的麻痒感。露水很快打湿了他单薄的裤腿和破旧的靴子,带来刺骨的寒意。森林里并非一片死寂,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风吹过松林的呜咽,仿佛低沉的海浪;不知名的鸟雀在树梢发出清脆或婉转的鸣叫;脚下枯枝败叶被踩断的咔嚓声;远处似乎还有溪流潺潺的水声。空气清冷,带着松针、苔藓、湿润泥土和某种野花混合的复杂气味,与港口和船舱的污浊截然不同,但也同样陌生。
他强迫自己加快脚步,沿着那条模糊的小径,拨开不时挡路的带刺灌木和低垂的树枝。森林越来越密,高大的挪威云杉和苏格兰松遮天蔽日,即使在白天,林下也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软的针叶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光线从树冠缝隙漏下,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更显林间幽深静谧。这寂静和空旷,反而让基莫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在赫尔辛福斯的街头巷尾,在图尔库的港口迷宫,甚至在“海鸥号”和“鲻鱼号”的底舱,虽然危险,但周围总有人,有声音,有活生生的、极使是粗粝的现实。而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穿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北欧森林中,孤独感如同冰冷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行。饥饿、干渴和疲惫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体力。雅各布给的那点可怜的食物早已吃完,水壶也空空如也。他只能偶尔停下,捧起林中溪涧里清冽的溪水猛喝几口,或者摘几颗看起来无害的、鲜红的野莓果(他小心翼翼,只吃鸟类啄食过的种类),勉强果腹。森林里并非没有食物,但他缺乏识别可食用植物的知识,也不敢冒险生火,更别提捕猎了。
走走停停,大约过了三四个小时(他只能根据太阳在树冠间移动的位置大致判断),小径终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隐约有车辙的痕迹,虽然很旧。又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砍伐过的林间空地上,出现了一条真正的土路——虽然坑洼不平,布满车辙和泥泞的水坑,但宽度足以容纳马车通行,蜿蜒着伸向南方。这就是雅各布所说的,通往诺尔泰利耶的土路。
基莫松了口气,但没有立刻走上大路。他躲在路边的树丛后,仔细观察。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在泥泞中跳跃觅食。远处,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似乎是伐木工人在劳作。他需要前往南方,前往诺尔泰利耶,然后从那里坐船去斯德哥尔摩。步行显然不现实,他需要交通工具,或者至少,需要食物和饮水。
他在路边树丛的隐蔽处坐下,稍作休息,同时思考下一步。直接拦车请求搭乘?风险太大。他这副模样——穿着肮脏破旧的渔民外套,面容疲惫憔悴,身无长物,说着带芬兰口音的瑞典语(他庆幸自己在伊尔玛利跟林德先生学了一些基础瑞典语,虽然不流利,但基本交流应该可以),很容易引起怀疑。尤其是在这靠近海岸、可能有巡逻队盘查的区域。
或许,应该先找个附近的村庄或农场,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钱(约翰逊律师给的钱袋还贴身藏着,他不敢多动)买些食物和更体面些的衣物,打听清楚情况再做打算。雅各布说“运气好能碰到去诺尔泰利耶的马车或者货车”,但他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运气上。
他决定沿着土路向南走,但尽量不走大路中央,而是在路边的树林边缘隐蔽行进,同时留意着路上的动静和可能出现的聚居点。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疲惫和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冒险向偶尔路过的马车求助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随风飘来的炊烟气味。有烟,就有人家。他精神一振,循着气味,小心翼翼地向树林深处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