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的手停在半空,一时有些错愕。约翰逊律师付过了?是了,以律师的行事风格,很可能已经通过别的渠道支付了费用,或者,他们之间有某种更复杂的交易或人情关系。而自己,在他们眼中,确实就是一件需要“运送”的、有风险的“货物”。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苦涩,但随即又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纯粹的金钱交易,或许比掺杂着不可靠的“道义”或“同情”更加简单、直接,也……更安全。
“我明白了。” 基莫收回手,点了点头。
尤霍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至少没有多余的废话或情绪。“船,后天晚上。潮水合适,天气如果不变得更糟的话。” 他敲了敲烟斗,将灰烬磕在一个破陶碗里,“这两天,你待在这里。不要出门,不要开窗,不要发出大的声音。吃的,我会送来。拉撒,用那个。” 他用烟斗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一个盖着木盖的、散发着隐约臭气的破木桶。
基莫看了一眼那个木桶,点了点头。虽然环境恶劣,但至少暂时安全。比起“海鸥号”底舱的油腻嘈杂,这里虽然破败,却更加隐蔽和……私密。
“有问题吗?” 尤霍问,但语气更像是告知,而非询问。
“没有。” 基莫回答。
尤霍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似乎腿脚不便(难怪被称为“老瘸子”?),但很稳。他走到炉灶边,提起那个已经烧开的铁皮水壶,倒了两碗浑浊的、冒着热气的液体,看起来像是某种劣质茶叶或草药煮的。他端了一碗放在基莫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重新坐回椅子上。“喝。暖暖身子。” 他说,然后就不再说话,只是小口啜饮着那滚烫、苦涩的液体,目光落在桌面某处虚无的点,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基莫端起陶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碗壁传来。他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液体又苦又涩,带着一股奇怪的、类似树根的味道,但滚烫的温度顺着食道滑下,确实带来了一些暖意,驱散了从港口带来的寒意和紧张。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人喝水时轻微的啜饮声,炉灶里余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港口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喧嚣。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尤霍像一块沉默的礁石,而基莫,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附、喘息的缝隙。
喝完那碗苦涩的热水,尤霍指了指那张铺着破毯子的木床:“你睡那里。我睡地上。” 没等基莫推辞(虽然他觉得让主人睡地上不妥),尤霍已经从床下拖出一卷同样破旧、但看起来厚实些的铺盖,熟练地铺在炉灶旁边的地面上,然后和衣躺下,背对着基莫,似乎准备入睡。
基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到木床边,坐下。床板很硬,毯子粗糙,带着一股霉味和陌生的体味,但至少是干燥的。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尤霍没有反对),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炉灶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他脱掉靴子,和衣躺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下的床板坚硬,环境陌生,前途未卜,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暂时安全,在一个相对封闭、隐秘的空间里。他听着尤霍均匀、轻微的呼吸声,听着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和风声,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了久违的、虽然不踏实但总算连续的睡眠。这是他离开伊尔玛利、离开赫尔辛福斯以来,第一个在“室内”、在相对“安全”的屋顶下度过的夜晚。尽管屋顶低矮,墙壁歪斜,同伴是个沉默寡言、如同礁石般的陌生老水手,但这份短暂的安全感,依然显得奢侈。
第二天在昏暗中醒来。狭小的窗户被厚厚的木板钉死,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透进几缕微弱的、灰白的天光,勉强能让人分辨出房间的轮廓。尤霍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炉灶前,用一个小铁锅煎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鱼和动物油脂混合的、说不上好闻但足以勾起饥饿感的味道。他动作熟练而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看到基莫醒来,尤霍只是指了指角落的木桶,意思是让他自己解决,然后继续专注地对付铁锅里滋滋作响的、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咸鱼块和某种糊状的混合物)。片刻后,他将煎好的东西分成两份,装在两个边缘有缺口的陶盘里,又倒了两碗和昨晚一样的、浑浊的热水,放在桌上,自己先端起一份,默默地吃了起来。
食物简单粗糙,咸得发苦,但热量足够,也能果腹。基莫默默地吃着,没有挑剔。他知道,在这种处境下,能有食物和栖身之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整个白天,就在这狭小、昏暗、几乎与世隔绝的房间里缓慢流逝。尤霍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着,要么擦拭保养一些看起来像渔具或船具的小零件(鱼钩、滑轮、绳索),要么就只是坐着,望着某处虚空,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仿佛一尊风化了的礁石雕像。他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极简短的几个词,关于食物、水,或者提醒基莫不要靠近窗户的缝隙向外张望。他的听力似乎极好,外面巷子里任何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或说话声,都会让他立刻警觉,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直到确认没有威胁,才会恢复之前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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