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小小的煤油灯,灯芯拧得很小,只发出豆大的一点昏黄光晕,勉强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区域。桌子旁,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或许更老,岁月的风霜和海上的劳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皮肤是饱经日晒的、皮革般的棕黑色。头发灰白稀疏,胡乱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裤,脚上是一双破旧的、沾满泥污的靴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锐利和警惕,像黑暗中观察猎物的老鹰,但右眼似乎有些浑浊,转动不那么灵活。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尽管房间低矮,他却给人一种奇怪的、如同礁石般稳固的感觉。这就是“沉默的尤霍”?看起来,他并非天生沉默,而是像一件用旧了的、但依旧坚固的工具,将所有的过往和情绪都收敛进了那副饱经沧桑的躯壳和锐利的眼神里。
尤霍用那只完好的左眼,上下打量着基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片,刮过基莫身上廉价的粗布衣服、沾满污渍的双手、年轻但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警惕的脸。他的打量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房间里只有铁皮水壶里水将沸未沸的、轻微的嘶嘶声。
“坐。” 尤霍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低沉,指了指桌边另一把歪斜的椅子。他自己则拿起桌上一个粗糙的陶土烟斗,从一个小布袋里捏出一点黑褐色的烟丝,慢慢填着,动作平稳,不急不躁。
基莫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挺直脊背,迎着尤霍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避。他知道,在这种地方,面对这样的人,任何一丝怯懦或闪躲都可能招致不信任。
“从赫尔辛福斯来?” 尤霍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辛辣的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他没有问名字,没有问来路,直接切入核心。
“是的。” 基莫点头。
“‘海鸥号’?”
“是的。”
尤霍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笼罩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东西带来了?”
基莫从怀里掏出那枚边缘破损的旧铜币,轻轻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尤霍伸出粗糙、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拿起铜币,对着微弱的灯光看了看,又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边缘的缺损,点了点头,将铜币收进自己口袋。然后,他继续看着基莫,似乎在等待什么。
基莫明白,这是在等他说明来意,或者,验证身份的另一部分。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约翰逊先生让我来找您。他说……您能帮我过海。”
听到“约翰逊先生”几个字,尤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锐利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过海。”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哪儿?”
“瑞典。斯德哥尔摩。” 基莫回答,同时仔细观察着尤霍的反应。
尤霍沉默地抽着烟斗,烟雾在他脸前缭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海,不好过。这个季节,风浪大,水冷。还有巡逻船,芬兰的,俄国的。运气不好,碰到海盗也不是没有。” 他说的仿佛是谈论明天的天气,而不是一件关乎生死、违法走私的大事。
“我知道有风险。” 基莫迎着他的目光,“但我必须过去。”
“必须?” 尤霍那只完好的左眼微微眯起,锐利的光芒似乎要看穿基莫的内心,“很多人都说‘必须’。为了钱,为了女人,为了躲债,为了避祸。你呢,小子,你为了什么‘必须’?”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基莫没有立刻回答。他不能透露真实原因,但也不能用显而易见的谎言搪塞。尤霍这样的人,见识过太多逃亡者,谎言在他面前不堪一击。他需要给出一个足够真实、又能让对方理解(至少不深究)的理由。
“为了活命。” 基莫斟酌着词句,声音低沉但清晰,“在那边,有人想要我死。在这边,我活不下去。”
尤霍静静地抽着烟,灰白的烟雾盘旋上升,在低矮的天花板下聚集成薄薄的一层。他的目光落在基莫脸上,似乎想从那年轻的、紧绷的面容上,读出更多东西。基莫坦然回视,不闪不避。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或夸张,都可能毁掉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信任。
“活命。” 尤霍最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但基莫似乎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不知是针对“活命”这个词,还是针对这残酷的世道。“活命,是要付代价的。”
“我有钱。” 基莫立刻说,手伸向怀里,准备拿出约翰逊律师给的那个小皮袋的一部分。他知道,这种“帮助”不可能是免费的。
尤霍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下。“钱,约翰逊付过了。” 他简短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付的,是‘运送货物’的钱。你,是那件‘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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